沈修妄长眉一挑,勾了勾唇:“从哪学来的促狭手段,当我听不出你话语里的戏谑之意?”
苏檀无语。
这人是猴子成精么。
怎么脑筋转得如此快。
沈修妄淡声道:“过来。”
苏檀缩了缩脖子,不至于吧,这样也要收拾她。
姑娘挪着小碎步,缓缓走近他,隔着长案保持安全距离。
不料这人又一声令下:“到我身边来。”
苏檀抿紧唇,指尖捏着袖口,乖乖绕过长案走到他身旁。
公子悠然站起身,高大身形笼下面前一大片阴影。
随后,他右手高高举起,似要落下。
苏檀暗道不妙,早知道方才不逞口舌之快了。
姑娘闭紧眼睛,只待巴掌落下。
结果鬓间忽的一重,她倏然睁开眼睛……
沈修妄垂眸看她,戏谑道:“怎的,以为我要打你?”
苏檀讷讷点头,轻微的幅度让她清楚感觉到鬓间簪子的晃动。
公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
“若是下次再敢揶揄本公子,定打不饶。”
苏檀鼓了鼓嘴:“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明面上说他是旱鸭子了,背地里再说。
姑娘吃瘪认错的模样颇有些可爱,沈修妄轻笑一声,拉着人走到立柜的铜镜前。
苏檀抬头看向镜中,只见自己乌鸦鸦的鬓间缀着一支蝶恋花簪。
姑娘不施粉黛已然容色逼人,再名贵的簪钗也遮不去好颜色。
苏檀抬手摸了摸,对着镜子疑惑看向镜中的沈二公子。
这是不打反赏么?
沈修妄抬手,就着她的指尖拔下簪子,轻轻按上其中一颗妃色小宝石,笔直钝钝的簪柄忽的一收,弹出一根打磨锋利的缩小短刃。
瞬息之间,华贵簪子变为夺命利器。
刀刃闪着清亮的光。
苏檀眼睛都看直了,不知不觉间微微张开嘴巴。
沈修妄拿着簪子在姑娘眼前晃了晃,勉强召回她的神。
“日后别再把刀片藏在腰带里头了,没得割伤自己。”
他又摁了一下另一颗浅白色的宝石珠子,缩小的短刃立刻收回,又恢复成原本簪柄的模样。
演示过后,他捉住姑娘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将簪子放进她手中。
“可曾学会了?”
苏檀缓缓收起手指,握着簪子,点头:“会了,多谢公子。”
沈修妄微微俯身,抬手揉了揉姑娘白皙的脸颊,指腹抚过她眼尾的朱砂痣。
叮嘱道:“日后若是我不在,便用它防身,平日里戴着也可以缓解些许害怕。”
“利刃的机关有锁头加固,连摁两下才会弹出,不会伤到自己。”
他勾了勾唇角,语气轻佻中含着纵容:“若有人再敢伤你、欺负你,尽管出手。”
“捅伤了,我出银子抚恤;捅死了,我负责摆平。”
苏檀抬头看向他,只觉得掌心的簪子沉甸甸的。
姑娘红唇动了动:“多谢公子。”
沈修妄一如往常那般揉了揉她眼尾的朱砂痣:“有我在,尽管亮出锋芒。”
第57章 夫人
三日后,行船抵达广陵渡口。
连日来漂浮于运河之上,忽的脚踩实地,叫人不禁生出终于要上岸的感慨。
广陵不愧为鱼米之乡,水运通达,渡口修建的丝毫不逊色于京城。
苏檀换上了宠妾应当穿戴的衣饰,姑娘绿鬓朱颜,楚腰纤纤。
沈修妄锦袍加身,招财貔貅纹,左手拇指戴一枚雪玉扳指,富商豪绅的派头十足。
他宽袖一展,手臂揽着姑娘的细腰,两人亲昵同行至岸上。
苏檀半是靠在他怀里,眉眼弯弯,浅笑盈盈。
任谁看到了都要说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渡口早已有谢家的仆从驾着马车等候。
一位蓄着山羊胡的富态中年男子满脸堆笑迎上来,身后还跟着六个健壮仆从。
他走上前,略哈腰,对沈修妄拱手行礼:“少东家,老奴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扬手示意身后:“车舆已然备好,还请少东家和姨娘移步。”
苏檀袖中手指动了一下,姨娘,这个称谓她真心接受不来。
沈修妄抬起下巴,嗯了一声,揽着姑娘的腰肢往前走两步,又顿足。
看向一众奴仆,对领头的中年男子说道:“老墨,日后不许唤念念为姨娘,委实难听,叫小夫人。”
老墨连连点头:“老奴明白,小夫人莫怪。”
苏檀笑容一僵,心跳霎时漏掉半拍。
倒不是因为姨娘或是小夫人的称谓,而是沈修妄方才竟然叫她——
念念!
他……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坐进车舆内,马车缓缓行驶。
苏檀抬眸看向主位的谢东家,欲言又止。
抿了抿唇,终是问出口:“公子,您方才为何不唤我念棠?”
沈修妄把玩着指尖的玉扳指,俊眉微挑:“还叫公子?”
苏檀语塞。
这不是现下没旁人么?入戏未免太深。
沈修妄似笑非笑:“平日里便夸你聪慧,怎的今日反而愚钝了,既是微服,自然要改名换姓。”
苏檀静静颔首:“奴婢受教,公子所言极是。”
念棠念棠,看来他是择了前一个字做迭声。
方才那一声念念,真是吓她一跳。
姑娘长睫眨了眨,试探对他说道:“或许您可以唤……棠棠。”
闻言,沈修妄眉头一皱,“不妥,棠棠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他撩起眼皮看向她,眸光潋滟:“古人有云。”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心心念念,念念不忘,念念二字,极好。”
沈修妄天生一双含情目,看山看水皆深情,再辅以说出这两句话,若是旁的姑娘早就酥了半边身子。
苏檀与他四目相对,却哑口无言。
他说出了父母为她取小名的深意,又戳中了潜藏在心底某处思家的酸涩情绪。
姑娘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极好。”
车舆由渡口一路驶入广陵城内主街,喧哗声渐起。
广陵多水,街道皆临河,一面是沿街铺子,另一面有诸多摊贩在河中划着小舟,只在船头兜售货物。
苏檀从来没见过这番景象,忍不住多看两眼。
此时已是午时,又近五月小暑,街面上的行人皆穿着轻衣薄衫。
姑娘家们多数喜好素色罗裙,如江南水墨中的雅竹。
有容色清秀的公子从车舆边走过,鬓边竟簪一两朵纯白色栀子或是茉莉。
清雅怡人,并不显女气。
书中曾说的簪花少年,大抵如此。
果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苏檀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车内某位阖目假寐的公子。
忽的想,若真要入乡随俗,他簪花会是什么样的?
姑娘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一炷香的功夫,车辙渐止。
苏檀随同沈修妄下车,进入谢宅。
名为谢宅,应当也是沈修妄为掩饰身份置办的私宅。
谢宅虽为商贾住处,却处处透着古韵和阴阳刚并的味道。
青砖,灰瓦,白墙,飞檐。
兼具南方的秀丽和北方的雄伟,自成一派,也足以体现广陵此处的贸易流通发达和人口博览四方。
一众仆妇和婢女已然候在门外,皆齐齐见礼问安:“少东家好,小夫人好。”
待行过山石堆栈的湖景,繁错有序的复道回廊,又过片石山房,方至内宅主楼。
主楼分为上下两层,雕栏玉柱。
正堂门上方挂一墨底金字牌匾,上书「自春回」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苏檀抬眸端看一眼,只觉风雅至极。
腰间传来力道,沈修妄已然搂着她大步走进主楼。
一众伺候的仆妇婢子暂且止住脚步,有立在楼外等伺候传召的,也有去忙别事的。
沈修妄最是不耐烦乘船,以往星夜奔袭百里都不觉得累,如今却觉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舟车劳顿,甫一落地就只想舒舒服服地躺下休息片刻。
当然了,还要搂着香软玉娇的姑娘。
推开主屋门,不等苏檀粗略看遍整间屋,公子就圈着人躺倒在软榻上。
下巴抵在姑娘颈窝处,匀净喘息。
苏檀轻问:“公子,您不用更衣么?”
沈修妄餍求不满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喃喃:“不用,让我好生抱着睡一会儿,午后我便要出门。”
苏檀暗自思忖:果然很忙,一来就要办事。
忙点好,这样就顾不到她了。
姑娘抿唇不语,任他抱着,胡思乱想间也沉沉睡去。
行船三日,总归没休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