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妄默然摇头,长腿迈开绕路而行。
走过一段,拐过抄手游廊,却还是遇上前簇后拥的老祖宗。
沈老夫人鬓发如银,佯装不悦,哼声:“我瞧瞧,沈大都督怎的如此繁忙。”
她左手边,椭圆脸眉眼雍容的妇人笑了笑:“修妄,回来不先去给祖母请安,没规矩。”
两人身后,是五六个年纪轻的娇小姐,一个个俏脸飞霞,爱慕视线落于沈修妄身上。
被堵个正着,沈修妄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是瞬间扬起笑脸,主动上前搀扶沈老太太,躬身哄道。
“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孙儿纵做再大的官,也永远是您的孙儿。”
他对中年妇人微微颔首:“多谢母亲提点,儿子该打。”
沈老太太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抬手轻捏孙子的脸颊,打趣:“就你能说会道。”
沈修妄顺杆爬,玩笑道:“孙儿还能文能武呢,都是祖母教得好。”
这话一出,方才的气氛大有缓和,个个眉开眼笑。
“你嘴唇怎的了?”老太太凑近了瞧。
昨夜的风流韵事,老太太那边还不知道。
沈母捏着帕子凑到唇边点了点,朝儿子使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回话。
更何况后头还有几家的小姐。
沈修妄显然并不想好好回话,他勾了勾唇,道:“是猫儿咬的。”
“猫?”
想到昨夜张开手臂叫她伺候宽衣沐浴,姑娘垂着头,秀颈皓白,解个腰封解了半晌。
他唇边玩味的弧度又放大了点。
“是只笨拙的白猫儿。”
沈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便好生抹点药,别落疤。”
几位表小姐的芳心立时碎成渣。
那青楼女子,竟真沾了他的身!
京中诸人皆知,沈修妄虽爱赏舞听曲,却从不碰姑娘。
怎的这次就碰了。
第5章 自污
暖煦攀升,春风拂槛。
晖光从雕花木窗的罅隙间溜进屋内,爬上姑娘恬淡睡颜。
苏檀蹙了蹙眉,强撑着掀开眼皮。
昨天彻夜未眠,现下也只能勉强眯半个时辰回回神。
想到沈修妄那杀人弹指一挥间的恶煞模样,苏檀打了个冷颤,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该去办正事,否则真要彻底长眠!
深思一番,换身清爽衣裙,囫囵喝下半碗粥当作午膳,苏檀推开房门。
白日里花楼不开门迎客,姑娘们或是在房里练琴,或是在花厅练舞。
还有被折腾惨了的,勉强睡两个时辰养养神。
别看楼里一片静好,楼外大门、后门,各条巷口都有蹲守的龟公、健仆。
想逃,那就是以卵击石。
作为摇钱树,苏檀的一举一动更是被盯得死死的。
前脚迈出屋门,后脚两个小丫鬟就跟了上来。
穿绿裙的含翠开口道:“姑娘,月妈妈说让您在屋里好好休息养身,晚间还得陪沈都督。”
苏檀嗯了一声:“我歇得差不多了。”
“那您要去何处?”
苏檀脚步轻缓,往楼下东头走,“昨夜都督对那道金桂芡实马蹄沙赞不绝口,我想着亲手制一碗,晚间呈给都督享用。”
哄男人,除了床榻之上的功夫,那便是口腹之欲。
月妈妈教授的,苏檀自然要学以致用。
不过她是为便宜行事瞎掰的。
沈大都督那张嘴金贵的很,真给他吃,怕是要连人带碗踹出去二里地。
含翠连连点头,“那奴陪姑娘一起去吧。”
说着偏头朝另一个穿蓝裙的小丫鬟看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实时向月妈妈汇报。
苏檀不动声色,自顾自走进庖屋。
流芳楼有三位掌勺师傅,川鲁粤淮扬,各菜系信手拈来。
除了姑娘美,佳肴也是出了名的。
此刻掌勺师傅在休息,若干厨娘和小厮正忙着备菜、洗切。
“哟,媚芜姑娘怎么来这儿了?”三人中,矮胖圆脸的陈师傅最为和气。
苏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递给他,笑道:“打扰陈师傅休息,我想做碗金桂芡实马蹄沙,借您灶上一用。”
昨夜沈都督一掷万金成为花魁娘子的首位入幕之宾,楼里上上下下都巴着攀一攀高枝。
现下苏檀主动找上他,出手阔绰,陈师傅收下银子自然愈发热络。
“姑娘客气了,做给都督吃的吧。”
苏檀故作羞赧地点点头。
“你们两个过来给姑娘打下手,动作麻利点。”
当着含翠的面,苏檀认真跟着陈师傅学做甜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闲话。
庖屋里其他人见着陈师傅讨巧,又得了银子,也围过来搭话。
聊到床笫之间的荤话,不免有人愈发好奇沈都督的神勇。
一时间,话匣子便打开了。
跟着的蓝裙小丫鬟叫秋蝉,见含翠一直盯着,她便得了空去向月妈妈汇报。
月妈妈躺在榻上哼曲儿,听秋蝉利索叙述。
“媚芜这丫头果真不简单,这才接客第二日便开了窍。”
秋蝉应声:“是呢,她还向庖厨们讨教女子补形吃何物,男子喝鹿血什么的。”
小丫鬟红了脸,媚芜话里话外,巴不得沈都督缠死在她身上一般。
果真狐媚。
月妈妈哼声:“那些胡人的房事偏方,她倒钻研的透。”
“罢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这几日沈都督对她稀罕的紧,她要在楼里作甚,都依她。”
“只一点,万不可让她跑了。”
“奴明白。”
“嘎吱”一声后,房门阖紧。
月妈妈喜滋滋地起身,钻到屏风后头,推开浴桶,踩上其中一块方砖。
墙后徐徐拉开一扇黑洞洞的小门,她扭着丰腴的腰肢钻了进去。
楼下庖屋里,凡是搭把手帮忙的厨娘小厮,都得了苏檀的赏钱。
聊得愈发火热。
“要我说呀,那物什的雄风,可不是单靠东西补起来的,那都是天生的。”
“胡人尤其天赋异禀。”
苏檀故作惊讶:“果真?”
年纪稍大的伙夫侃侃而谈:“自然,我记得六七年前常有两个胡商来楼里,回回搞得三五个姑娘要死要活。”
有人不怀好意:“你小子是不是扒门缝儿偷看了。”
“去你的,我哪敢啊!”
满屋哄堂大笑,苏檀也不得不跟着扯了扯唇角。
另一做久的老厨娘接话:“不错,我记得那两人常管我们要鹿血喝呢,可惜咱大魏人喝不惯那劳什子。”
苏檀静静听着他们谈荤话,偶尔插一句。
看来七年前确实有胡商常出入楼中,她当时每天被训打,害怕都来不及,哪敢多看多听。
只可惜伺候过胡商的姑娘们,死的死疯的疯,一个个花枝妍丽的进来,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被草席裹着出去。
沈修妄要她找的东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楼里。
若是找不到,那些姑娘的结局也就是她未来的下场。
思忖间,苏檀不由打了个寒颤。
有人讪笑问道:“媚芜姑娘,你是要给沈都督寻一盅新鲜鹿血么?”
这言外之意是说她嫌弃沈修妄不行?!
胆大包天。
这话但凡有一个字传到那人耳朵里,她也甭再挣扎求生,直接抹脖算了。
苏檀搅动甜汤的动作微顿,悻悻圆谎:“哎呀,我是想女子能不能喝,沈都督那般神武,难以招架。”
说罢,她揉了揉细腰,面露难色。
众人唏嘘,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军中素了八年的少年将军,合该龙精虎猛。
京城昭善坊,皈依茶楼。
雅间里“龙精虎猛”的沈都督正在接受“三司会审”。
程樾从五城兵马司下职后,衣裳都没换,顺道从大理寺府衙把齐清珩揪了过来。
昨夜那场戏,可是瞧的他云里雾里。
“沈修妄,你怎么想的?还嫌名声不够风流呢。”程副指挥使豪饮一盏茶,重重搁下杯子。
沈都督啧了一声:“说你笨,果真不聪明。”
他朝右手边的齐少卿挑眉:“你猜猜,原因有三。”
齐清珩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茶果子,淡声道:“行之如今回京军功赫赫,在朝地位如日中天,自然引得多方忌惮。”
“水至清则无鱼,同理,人亦是。”
“若是行之清心杂念,无欲无求,一心只专朝事,圣人怕是会多心他另有所图啊。”
这番弯弯绕绕,程樾方才悟出其中道理,一拍脑门看向沈修妄,道:“原来你小子是故意的,以此事自污。”
一个心系美娇娘的风流都督形象,倒是能挡去不少事。
贪财好色总得占一头,在朝中才显得不那么另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