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握着栏杆的手指忽的收紧。
目光当即沉了沉,似乎下定决心。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苏檀机敏转身,恰和乔煜四目相对。
“乔公子……”
苏檀顾忌着现下的身份,刚要依礼浅拜一下,却见乔煜竖起右手食指凑到唇边,示意她噤声。
而后眼神示意姑娘随他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甲板角落堆放货箱的位置。
有遮挡,有掩盖,是临时叙话的绝佳之地。
乔煜先行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姑娘,目光温和,轻声问:“身子可好了?”
苏檀悄然颔首,对他笑笑:“早就好了,只是人犯困了些。”
姑娘欲言又止,想了想措辞,问他:“乔煜,我们此行回京,身负重要物证,怕是会有人半途行刺吧?”
乔煜神色微怔,而后点头:“嗯,即便不带物证,东宫也容不下沈都督。”
得到肯定答复,证实自己的猜想,苏檀轻叹一口气。
刺客来袭,趁乱逃离,未为不可。
乔煜见她叹气,以为她是担忧沈修妄的安危,忍不住低声问出埋于心底许久的话。
“念念,你可是心悦于沈都督?”
苏檀哑然失笑。
心悦这个词太重了。
在关系不对等的境况下,低位者对高位者产生爱慕或是心悦之情,无异于自取灭亡。
她浑身上下写满求生二字,怎可能陷于只言词组、一时半刻的情爱之中。
姑娘正了正神色,抬眸看向乔煜,“小鱼哥,你忘了。”
乔煜不解,他忘了什么。
苏檀笑了一下,红唇翕张:“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当初我刻在桌上的座右铭,还被老师罚了一通。”
乔煜恍然大悟,蓦然记起。
他忘了,他当真忘了从前的苏檀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沉浮八载,他变了。
他以为她也会或多或少被这个世道同化,也许会仰慕公侯王权,也许会为出色的上位者动心。
其实,她还是苏檀。
忽然为自己方才问出的话而感到懊悔。
乔煜致歉:“是我唐突了,方才你询问刺客一事,可是对离开已有打算?”
苏檀点头:“不是离开,而是死遁。”
乔煜讶然:“何至于死遁,万一……”
万一有危险。
姑娘无奈地勾了勾唇,“只有沈修妄确信我死了,才能彻底瞒过去。我最善泅水,无需担心。”
乔煜收敛神情,会意,“明日我们会行经雁渡,那处乃三城交界之地,常有水匪出没。若有刺客埋伏,多数在那处。”
“雁渡滩以南有家运昌镖局,届时你跳船游至岸边,去那处报玄三的名字即可。”
“是暗桩,对外与我无关。”
苏檀颔首,能有接应自然更好,她可以跑得更快更远,以绝后患。
乔煜顿了顿,垂眸看向她,“念念,这些年我行商大魏各处,你想去哪里,我……”
他想说,他都可以为她安排,为她换回苏檀的身份,开始新生活。
他想将她护在身后,留在身边。
姑娘一双潋滟的桃花眸眨了眨,抬头看他:“我早就计划好了,我要去宁州。”
“宁州。”
乔煜喃喃。
与邻国南梁接壤,距离京城山高水远。
苏檀点头,眼神中满是希冀和坚定:“宁州四季如春,香花遍地。”
“我已经攒够银子了,一间小屋,一家香粉铺子,再承包几亩花田和药田……”
她在楼中学会了制香制胭脂,在侯府里跟着五小姐也学会了种草药,经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何况如今乔煜也在,在大魏她总有亲人,指不定哪日她也能做成一番事业。
乔煜沉默不语。
是他想窄了。
念念,不会愿意从一方深宅转移至另一方后宅过活。
苏檀掐指一算时辰,沈修妄应当快沐浴好了,她匆匆又说几句。
“乔煜,不论我能遁逃与否,事后你只认不知。”
姑娘拱手正经作揖:“暂且一别,愿小鱼阿兄日后得偿所愿,官拜青云。”
她调皮笑笑:“届时,我也是有官家撑腰的人了。”
她知道乔煜身为四皇子的谋士,这些年隐忍蛰伏,运筹帷幄究竟想要什么。
一如她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虽不同路,却同样值得尊重。
一声阿兄,让乔煜心中苦不堪言。
动了动唇再要说什么,苏檀已然迈步要走,“我该回舱房了,不能让沈修妄生疑。”
乔煜只得点头,目送她离去。
天上星子明明灭灭,水中波涛起起伏伏。
年轻公子倚着栏杆,黯然神伤。
悄然抚上腕间伤痕。
每每阖上眼,受宫刑的暗房便出现在眼前。
浓烈的腥臭味,脏污的血迹,行刑老太监举着利刃,恶煞修罗般惨白的脸。
还有被捆在受刑台上拼死挣扎的他……
若非四皇子出手相救,他早就成为……
自此以后,他注定要往上爬。
他要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再也不受人折辱。
为此,他甘愿付出一切。
乔煜深呼出一口气,眸色渐凝。
念念先离开也好,待大业功成,他再迎她回来。
第73章 坠船
一夜好眠,船行百里。
翌日午后。
天光云影共徘徊,日头藏匿于层云之中,是个难得舒爽的好日子。
水面波平浪静,行船顺畅。
长风和无问正在甲板上固定凉棚,两人虽然都是沉闷的性子,做起事来却颇为默契。
凉棚下。
沈修妄和乔煜对面而坐,当间摆一局棋,各执一色子。
今日难得风平浪静,沈大都督这个“旱鸭子”总算愿意到甲板上透口气。
苏檀坐在一旁,燃一小红泥炉,煮水烹茶。
上好的阳羡雪芽,绿润挺秀,茶汤清澈明亮,回甘生津。
姑娘斟出几杯,先奉给沈修妄和乔煜。
又端给长风和无问各一盏。
两位性格沉闷的近卫,愣是涨红了脸道声谢。
一直跨坐在栏杆边的远泾转过头,讨巧儿似的对苏檀笑笑:“念棠姑娘,可有我的?”
苏檀端起瓷杯,走近几步,揶揄他:“您这正忙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呢,我哪敢打搅。”
说着,目光落在远泾手里握着的细长竹竿上头。
也不知从哪里寻到的,扯了一根鱼线绑在上头,已然钓了半日。
莫说鱼,鳞片都没瞧见一枚。
姑娘此话一出,对弈的两位公子忍俊不禁。
沈修妄已然落下一子,轻笑一声:“远泾,行船钓鱼,这鱼得早多少年托生,才能被你钓上来。”
乔煜略垂眸看棋局,随后落下一子,浅笑接话:“沈兄此话有理,兴许呢,总有早托生的鱼。”
众人笑作一团。
远泾讪讪,接过苏檀递来的茶水,好生品鉴一口。
清冽茶汤入喉,手中握着的鱼竿忽的重重一沉。
远泾垂眸往下看,神色大变。
“鱼”上钩了!
他大吼一声:“有刺客!”
手中茶杯“啪”的应声落地,碎得四分五裂,茶汤四迸。
刹那间,水面掀起剧烈波澜,数十名蒙面黑衣人破水而出,飞身而上。
冲进甲板。
剑锋直指沈修妄。
远泾等人迅速拔剑,隐于暗处的十几名暗卫齐齐举剑迎击。
顷刻,甲板上刀剑声四起,喊杀声震天,乱作一团。
沈修妄拍案而起,利剑出鞘,三五黑衣人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公子剑势凌厉,斩杀一圈,再涌上一圈。
足可见背后之人,置他于死地之心何其强烈。
乔煜亦是被黑衣人缠上,剑尖染血,退至船头。
苏檀本就站在远泾身旁,距离栏杆边极近。
突遭惊变,姑娘侧身躲到货箱后头,并未惊叫。
刺客显然不是沈修妄的对手,更何况船上早已有一群暗卫埋伏,蒙面黑衣人逐渐落于下风。
沈修妄看向姑娘这边,举剑又杀一人,扬声喊:“莫怕。”
苏檀死死握紧拳头,只密切注视沈修妄何时不看自己,她要瞅准时机,纵身一跃。
缠斗正酣。
船身猛地剧烈晃动,似要崩坏,苏檀往下探出头看一眼。
不知从何处冒出四艘小舟,划得飞快,舟上之人凶神恶煞,挥动明晃晃的大刀、斧头。
俨然是落草为寇的水匪!
小舟迅速靠近商船,如同豺狼虎豹见到鲜肉,将其团团围住。
水匪特制的鹰爪钩深深嵌进木质船体之中,固定小舟盘绞两侧,巨大的冲击撞得商船左摇右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