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气势汹汹。
皇帝年岁渐长,本就身有旧疾,如今看着百官和万民对太子的弹劾,怒从心头起。
再随意翻开一封奏折,里头列出的罪状,桩桩件件,劣迹斑斑,罄竹难书!
皇帝一日间苍老下去,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对着先皇后的画像苦思许久。
他心知醉登仙只是一个引子,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如今民怨沸腾,君不君,臣不臣。
国将难安,谈何父子亲情。
皇帝终究狠下心,扔出一道废太子诏书,昭告天下。
三日后,心疾加之旧疾一并发作,皇帝龙体欠安,退居干渊宫养身。
特命四皇子赵贤监国,以扶正朝纲,肃清乱象。
东宫大势已去,朝中政局焕然一新,四皇子一派如日中天,大权在握。
是夜,四皇子府。
沈修妄一身戾气直奔主堂,腰间佩剑都没摘。
赵贤显然知道他会来,早已沏好茶等他。
同坐的还有乔煜。
迈进堂内,沈修妄看向赵贤开门见山:“殿下,醉登仙一事牵连甚广,为何事先不曾与我说过。”
赵贤知他是个急脾气,抬手示意他先坐下:“行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你素日性子端直,便不曾提前道破。”
沈修妄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半分闲心也没有。
他搁下茶盏,看向乔煜,目光沉沉:“乔兄此计甚妙,只我是个蒙在鼓里的,成日被遣去军营练兵,真是好大一局棋。”
乔煜浅饮一口茶,开口道:“沈兄身处高位,有些诡谲手段入不得眼也属正常,乔某只一心为四殿下谋事,如今大业将成。”
他抬手对沈修妄略举杯,浅笑:“都督便先消消气吧。”
沈修妄张了张口,还要再说。
坐于主位的赵贤不悦打断:“好了,行之。”
“此事大局已定,京中受苦百姓已然悉数给足银两安抚,如今民心所向,何愁没有来日。”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又说:“且赵镇现已被废,当年他与杨丞相故意迟送援兵,假传军情,害得你父亲身死沙场,此事我定然会为他平反。”
“八万虎贲军的英魂,也该归乡了。”
沈修妄长眉一凛,心中越发闷。
他抬眸看向赵贤,眼前闪过的却是京中无辜枉死之人的鲜血。
是跪坐在地,抱着姐姐尸首痛哭流涕的姑娘。
他一直以来信赖有加的四殿下,他所坚信的政局立场,真的对么?
太傅曾说过,仁以治下。
战场之上的鲜血无可避免,皇城脚下也该如此么?
他大为受挫,满腔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憋闷。
见他沉默不语,赵贤只当他暂且缓过情绪。
抬手亲自为他斟一杯茶,笑道:“沈都督大人有大量,日后大魏还要多加仰赖你的支持。”
赵贤又转头看一眼乔煜,满意道:“你二人,是我赵贤的左膀右臂,来日大业功成,我保你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乔煜举杯,恭敬道:“今以茶代酒,愿与殿下共襄盛世。”
赵贤亦是举杯,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沈修妄。
沈修妄叹出一口气,端起茶杯,目光灼灼。
“愿殿下日后谨记太傅昔日教导,仁以治下,行之斗胆敬上。”
闻言,赵贤眼神闪烁一瞬,而后恢复如常。
朗声大笑:“自然,来,干杯共饮。”
回到松鹤苑。
夜已深沉。
沈修妄推开主屋的门,只见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灯。
姑娘坐在灯下,捧着牡丹钗,黯然出神。
短短七日,她瘦了一大圈儿,衣裳松松挂在身上,瞧得人莫名心酸。
听到沈修妄进门的声音,苏檀转头看向他,焦急起身。
嗓音略有沙哑,问道:“公子,采薇姐姐的死因,官府查出来了吗?可有定论。”
沈修妄略微点头,开口道:“是食用过量醉登仙,导致心神恍惚不慎坠楼。”
苏檀双眸睁大:“醉登仙。”
那害人的东西不是早在广陵就被尽数销毁了么。
怎可能又在京城出现。
姑娘紧紧捏着牡丹钗,转念再想。
这几日京中暴乱频发,朝中局势也随之变动,她虽身在侯府内宅,却也不是完全眼盲耳聋。
四皇子得势。
太子因此被废。
与广陵兰亭乐坊相同配方制作出来的醉登仙。
脑中突然浮出一丝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可能。
只听沈修妄又说:“采薇坠楼那日,楼中还有她的夫君,孟源。”
他顿了顿艰难开口:“两人应当是想服用醉登仙增加一些闺房之乐,未曾想酿成大祸。”
苏檀扯了扯嘴角,心中已有答案:“所以,采薇姐姐的死,无人能负责,对吗?”
第85章 蝼蚁
苏檀从未站在沈修妄面前,直视他的双眸,问出如此坚定又直白的话。
灯火灼灼,两人相对而立,此时无声胜有声。
沈修妄僵住一瞬,看着她的眼睛,镇定答道:“念棠,私自服用醉登仙的危害,采薇她应当清楚,坠楼身亡只是意外。”
此话一出,苏檀只觉可笑。
意外。
采薇姐姐如此惜命,如此珍爱腹中孩子,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服下醉登仙。
苏檀眨了眨红肿酸胀的眼睛,缓缓开口:“公子是觉得从流芳楼出来的姑娘都很下贱,对不对?”
“明知自己怀孕还服用醉登仙以娱男子,究竟是女子当真不堪,还是男子恬不知耻?”
这两句话可谓不恭敬至极,沈修妄眉头紧锁,“念棠,慎言。”
苏檀深吸一口气,手里握着的牡丹钗死死掐进掌心。
她近乎固执又决绝的,问出心底埋藏最深的话。
“沈都督,为何广陵已经清剿干净的醉登仙,又在京城出现?”
“四殿下要上位,为那至高无上的帝位,所以这场必须上演的人间惨剧,一定要有人为此牺牲,对吗!”
没有鲜血哪来的改朝换代,新君如何换旧人。
沈修妄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近乎崩溃,歇斯底里的女子,他厉声喝止。
“念棠,你僭越了!”
闻言,苏檀屈膝,“咚”的一声,直直对他跪下。
“是,奴婢该死,奴婢大不敬。”
姑娘腰背挺直,梗着脖子,愣是憋着眼泪不往下流。
是她,豁出性命夺出配方和账簿。
也是她,亲手将它交给了沈修妄。
她天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却不知那是所有罪恶的开端!
该死的人是她才对,那夜她就该一把大火烧了整个兰亭乐坊。
烧了所有的醉登仙,烧了那张配方。
是她害死了采薇姐姐。
是她害了无辜百姓。
是她空有拯救性命的愚善之心,却手无缚鸡之力。
循规守矩,谨慎小心,她每走一步如履薄冰。
她以为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其实,一切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在绝对的王侯君权面前,无论对错,众生皆如蝼蚁。
蝼蚁之死,掀不起半分涟漪。
她事事清醒,却无力抗争。
苏檀内心已然接近崩溃边缘。
面对姑娘声嘶力竭,句句戳心的诘问,沈修妄无力辩驳。
君行则臣行,他撇不清。
公子转身对着屋外怒声喊道:“玉珠,扶姑娘去休息,这两日不用来主屋伺候。”
眼下,他们都需要冷静。
无谓的争执和对峙,没有意义。
玉珠闻声跑进内室,拉着地上的姑娘起身。苏檀双眸无神,心如死灰,任由她搀扶着回到仆屋。
一夜辗转难眠。
直至烛火燃尽,苏檀想透一切。
两日后,姑娘照常梳妆穿衣,恢复一贯的淡定从容。
她对着铜镜,拿出祝从欢送她的脂粉,轻拈拂面。
沈修妄下朝回府后,便看到姑娘站在主屋廊下等他。
苏檀微笑上前,屈膝行一礼:“公子回来了,早膳已然备好,是先传膳还是先行沐浴更衣。”
沈修妄动了动唇,想要开口,却听她又说。
“公子恕罪,前几日奴婢悲伤过度以致出言不逊,闭门思过两日已然自省,还望公子勿疏远念棠才是。”
姑娘垂首认错,一如往常那般恭敬。
沈修妄垂眸看她,只觉心头难安。
他上前扶起她,双手握着她消瘦的肩头,柔声道:“念棠,我知你心中难过,此事已然过去。”
苏檀默然颔首:“奴婢明白,多谢公子宽恕。”
沈修妄拉起她的手,往主屋走,“先传膳吧,我们一同用饭。”
日子又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