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连日暴雨,下了足足三日才停。
这雨,足以洗刷一切。
这日午后,苏檀再次得了首肯,由婢子陪着出府买书。
抵达问檀书斋,苏檀如常选了三两本医书、游记。
外头又劈里啪啦下起雨来。
姑娘想了想,抬脚往楼上雅间去,对随同的玉珠吩咐道:“横竖雨大,回府也无事,我先去雅间看一会子书,你去帮我到对街买壶消暑茶来。”
玉珠应下。
公子吩咐过,姑娘近日难得心情不错,若想要个什么,做些寻常事尽管依着她。
更何况门外还有侯府的小厮和车夫守着,书斋内也无后门,姑娘平常也会在此看一会书。
思及此,她走到门外嘱咐小厮好生守着,这才撑着油纸伞去对街买消暑茶。
这边,苏檀进入雅间。
书架后头,敞开一扇密室的门,她抬脚走进去,乔煜已然沏好茶在等她。
苏檀平静走上前,坐下,与他相对而视。
乔煜推给她一盏茶,又将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送到她面前。
笑道:“念念,前些日子是你的生辰,我也寻不到机会将生辰礼送给你,今日你总算过来了。”
苏檀垂眸看了一眼盒子,并没有打开。
只淡淡扯出一抹笑,看向他。
“乔大人有心了,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乔煜唇边笑容一凝,“念念,你怎么了?”
她竟唤他乔大人。
不是乔煜,更不是小鱼哥哥。
苏檀端起茶杯,递到唇边喝下一口。
“如今四皇子胜券在握,你为他鞠躬尽瘁,运筹帷幄,日后自当封侯拜相,青云直上。”
姑娘缓缓掀开眼帘,“我唤您一声乔大人,有何不可。”
话已明朗,乔煜心下了然。
他轻叹一口气:“念念,皇权更迭,诸事皆有定数。”
“你也知道,若太子即位,大魏才是真的陷于水火之中。”
苏檀扯了扯唇角,苦笑一声:“从前我以为你同他们不一样,是我天真。”
“那张醉登仙的配方,只有你、我、沈修妄三人看过。”
她紧紧盯着乔煜的双眼,一字一顿:“太子无德,四皇子为上位如此行事,便可为仁君了么?”
那夜对峙,她忘记一点,乔煜和沈修妄都是四皇子的人。
只有她,是颗自恃聪明的棋子。
尽管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仍是不死心,还是想当面问乔煜。
问他一句,为什么。
面对姑娘步步紧逼的话语,乔煜正了正神色,回答她。
“苏檀,若成大事,必有牺牲。”
“上位者只需衡量值与不值,而不是做或不做。”
“你要明白,没有血雨腥风,何来盛世太平。”
苏檀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她明知如此,何必再问。
姑娘面露失望,缓缓站起身,睁眼看向乔煜,抬手指向他身后的行书字挂。
笔走龙蛇,四个大字。
天下为公。
苏檀语气不掩凄凉,她说:“乔煜,何为公?”
“此公是为皇权还是为万民?”
“百姓何其无辜。”
“牺牲,可曾有人张开金口,问过他们是否愿意牺牲!”
乔煜站起身,上前想握住她的双肩,安抚她冷静一点。
苏檀挣开了。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湖水绿手镯,塞还给他。
冷然说道:“乔煜,我们早已不同路了。”
话毕,姑娘抽身离去,不再停留。
乔煜僵在原地,心如擂鼓。
苏檀疾步走出密室,却见雅间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是那日在渡口见过的乔烟。
显然,她和乔煜方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苏檀不愿再有牵扯,抬步径直走向屋门,却听乔烟叫住她。
“念棠姑娘,你不觉得自己方才说话太过伤人么。”
苏檀闻声转头看向她。
乔烟鼓足情绪,直面她。
“我阿兄沉浮八载,经历诸多困苦才得以行至今日。”
“这些年,他行商赚钱接济穷苦百姓,散财无数,为四殿下谋求大事,你凭何指责他不为公?”
乔烟红了眼眶,“他寻你八载,日日对着你的画像睹物思人,阿兄他喜欢你,你是他心中之人!”
苏檀颤了颤眼睫,指尖缓缓掐进掌心肉缝。
淡淡开口:“乔烟,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情爱是世间最无用之物。”
话毕,多说无益。
她转身离开。
从前的苏檀,早在六月二十八那日就已经死了。
密室之内,乔煜失神跌坐于椅中。
无问闻声进来,酝酿许久,终是悄然开口。
“主子,念棠姑娘的姐姐曾于醉登仙之乱中坠楼身亡。”
“上月二十八晚间,血溅长安街。”
“念棠姑娘,亲眼目睹。”
一字一句,犹如刮骨刀。
乔煜的脸色,一寸一寸惨白下去。
他以为他与苏檀只是政见不同。
如今,覆水难收。
“呯!”
手中的翠玉镯滑脱落地,四碎而散。
第86章 缘尽
京中汛期,穹宇似乎被捅破一个大口子。
天水滔滔不绝,往下倒灌。
大雨暂停练兵,沈修妄枯坐营账之中,心中苦闷难挡。
经此醉登仙一乱,他对四皇子的信赖隐有裂隙。
太后娘娘又召见两回,赐婚之事迫在眉睫。
朝事、婚事,两相碰撞。
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樾知他苦闷,便邀局饮酒,又有齐清珩相陪。
三位好友聚于琼楼,索性饮至酣醉,不省人事。
长风和远泾是将沈修妄抬回松鹤苑的。
看着榻上烂醉如泥的人,苏檀面无波澜。
男子若有心事可饮酒疏解,女子呢?
哭哭啼啼伤身。
憋憋闷闷伤身。
若是痛痛快快发泄出来,又是悍妇,不守规矩。
苏檀无声叹出一口气,将手里的湿帕子丢入铜盆。
俯身的片刻,腰间忽的一紧,被他拉着扑倒入怀。
辛辣酒气迎面扑来,撞上滚烫胸膛。
苏檀挣扎一下,发现沈修妄并无动静,只是紧紧抱着她。
姑娘眉头皱起,醉成现下这副模样,竟还能有潜意识的动作。
她伸出手推他,想要坐起身。
忽见他鼻翼轻动,嗅了两下。
而后薄唇翕张,含糊不清开口说话。
“祝……祝从欢。”
三个字吐出口,苏檀半边身子瞬间僵住。
随后推搡他的力气愈发大,几乎是咬牙切齿从他怀里撤出去。
也不知是她挣扎的力气大,还是男子主动松开了手。
总之苏檀毫不犹豫地直起身。
她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胭脂香,心头冷冷。
祝从欢说的不错,沈修妄能闻香识人,她如今正是好生扮演替身一角。
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待在何等位置,现下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姑娘垂下眼帘不再管他,缓缓退离床榻,端起桌案之上的铜盆拔腿便走。
出了内室,又转身阖紧外间房门,只捏着门把手的指尖隐隐泛白。
她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自己的仆屋。
苏檀却不知道,往外退出的那一刻,榻上之人翻身转向里侧。
喃喃自语:“祝从欢,我绝对不会娶你。”
“我,要抗旨。”
……
传说七月阴间鬼门大开,人间亦是不太平。
北境突遭进犯,圣人旧疾难愈,四皇子主政,派沈修妄领兵驰援。
沈大都督披甲戴盔,侯府诸人送至门外,面含不舍。
老夫人和沈母崔氏对他多加嘱咐,叮咛万千。
沈修妄一一应下。
翻身上马后,回眸看向人群中的姑娘。
苏檀站在一家主子后头,远远目送他。
都督看着姑娘,无声弯了弯唇角,心中呢喃。
念棠,待我回来。
以军功抵懿旨,娶你入主正房。
转眼九月已至。
沈修妄领兵出征北境,战况焦灼,老夫人决意带领侯府上下人等,去往寺庙拜佛祈福。
沈老侯爷投身京城郊外陵阳山栖禅寺数年,潜心礼佛,从不归家。
此行既为祈福,也为团圆。
侯府上下一干人等皆要出行,松鹤苑中一干奴仆自然也要为主子念经礼佛,以佑二公子平安得胜归来。
诸人在屋中各自收整行囊。
苏檀翻出床榻底下埋藏许久的油纸包,从里头取出一枚银戒。
脑中浮想起数月前在楼中,琴师秦淮对她说的话。
当时他将这枚银戒赠给她,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