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他似乎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或是不想要什么。
他只遵照自己的意愿,对她主导、吩咐、安排……
长久悲痛过后,沈修妄眸光一亮。
若是她当真想要离开,会不会还没有死!
她只是离开了,还好端端的活在人世!
脑中迅速浮现出姑娘离世后,他从玉珠那里问得的所有线索。
除去府中有交集的诸人,平日她只会出府买书。
书斋。
问檀书斋!
问檀。
只一个檀字,绝非意外。
沈修妄眉头蹙紧,转念又想,若是他没有记错,那书斋应当是乔氏商行的营产。
背后东家是乔煜。
去往广陵登船那日,远泾提过一嘴,他们的车舆行经乌衣巷时轮轴被卡,等候的时辰,姑娘曾进入问檀书斋。
当夜她便做了噩梦,口口声声呼唤小鱼哥哥。
沈修妄喘息渐促。
煜,鱼。
种种巧合已然不是巧合。
他又想起从前议事时,当今新君也就是赵贤曾问过乔煜。
寻找八载的青梅可曾有下落。
八载、青梅竹马、小鱼哥哥、问檀书斋……
一切都对上了!
强烈的愤怒和被蒙蔽许久的憋闷直冲脑门。
若是苏檀没死,定然是乔煜助她离开了。
不,她一定没死。
沈修妄当即跳下榻,抽走衣桁上挂着的鹤氅,披上肩头,提剑径直出府。
雪落无声,遍地留痕,马蹄疾驰而过,坑洼毕现。
不消片刻,鹅毛雪片重又覆于其上,来路无踪,去路无影。
晨光熹微,当朝镇国公一脚踹开右相府门,直奔主堂。
面对手持利剑,怒气冲冲的沈修妄,乔煜似乎早有预料。
他屏退众人,与他站在庭院中对面而立。
雪片肆虐,染白两人双肩。
沈修妄单手执刃,剑锋对向他,开门见山:“乔煜,苏檀呢?”
乔煜目光冷沉,直言不讳:“沈修妄,我也想问你,苏檀呢?”
彼此已然心知肚明,沈修妄剑尖又近一寸,眼眶发红:“她现在在哪!”
乔煜迎着剑锋,走近一步:“从前你将她缚于侯府之中,现下竟跑来问我?”
“从广陵回来她本可以安然无恙离开,是你,是你跳下运河!”
“她曾说她要去宁州,这几个月我差人将宁州翻个底朝天,我多希望苏檀真的在宁州,那样我绝不会再让你找到她,我会永生永世护着她!”
乔煜言辞激烈,雪地之中气候极寒,两人对话呵气成烟。
沈修妄握住利剑的手腕发抖,“不,你一定将她藏起来了!”
乔煜深吸一口气,两颊瘦削:“我也希望苏檀没有死,能将她藏在身边。”
嗡……
沈修妄手中长剑落下,嵌入雪地,他转身直奔内堂。
扬声大喊:“苏檀。”
内堂中烛火葳蕤,檀香袅袅,长案之上端放一座牌位,牌位前长明灯摇曳不息。
苏檀二字闯入眼帘,无声宣告。
沈修妄眸光一凝,脚步滞住。
方才一路疾驰赶来,所有的假设在此刻通通作废。
他何其愚蠢,何其无用。
苏檀,真的死了。
乔煜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将人拖出内堂。
“沈修妄,你不要再打搅她的芳魂长眠!”
沈修妄彻底失了力气,被他用力一拽,径直跌坐于堂外雪地之中,形容枯槁。
乔煜潸然落泪:“我与苏檀自幼相识,若非意外离散,你凭何后来居上!”
闻言,沈修妄抬头,倏然从雪地中站起身。
像只暴怒的狮子冲向他,揪着乔煜的衣襟不松手,“因为我心悦于她,我寸土必争!”
乔煜还手抓住他的衣襟,两相对峙,咬牙切齿:“那你争到了吗?”
沈修妄双眸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反问:“那你躲在后面等到了吗?”
北风呼啸,熹微晨光明明灭灭,雪虐冰饕。
两人的手冻得通红,拉扯成一团,气息交炽,四目相对,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气氛剑拔弩张。
几乎是同一时刻,双双挥拳相向。
乔煜怒不可遏:“你这废物!”
沈修妄横眉冷对:“你这懦夫!”
“砰。”
“砰。”
拳头接连撞上皮肉,发出闷声。
皑皑雪地,富贵华庭。
当朝镇国公和右相你来我往,挥拳相向,拳拳到肉,双双挂彩。
到最后,两人横七竖八躺在雪地中。
仰头望天,泪流满面,形如雪塑。
第92章 青州
四季轮转,光阴荏苒。
庆和五年,春。
京中鹿鸣别苑,后山桃花灼灼,十里飘香。
有一公子穿束袖玄色春衫,扛着锄头行于坡道之间,依次停于每株树前锄草培土。
春风拂面,落英缤纷,粉白花瓣犹似姑娘笑靥。
长风领着一老一幼两人走近,对坡上的主子扬声通报:“公子,葛老伯和他的孙女又来送树苗了。”
闻声,沈修妄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腰拍了拍手中浮土,抬头看向他们。
老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小孙女也长大不少。
葛老四领着孩子上前行礼:“草民拜见国公爷,今年的桃树苗送到了,劳您验一验。”
沈修妄将锄头靠在树边,沿着修整平坦的坡道走下来。
公子眉宇间透着些许英气,桀骜依旧,不过端稳持重有增。
他语气温和:“这都几年了,无需如此多礼。”
葛老四憨厚点头,拉着小孙女的手,欲言又止。
沈修妄接过长风递来的帕子,擦净手,问:“怎的了,还有事?”
老翁壮着胆子开口:“国公爷,草民带了些香烛纸钱、鲜果糕点,想给夫人磕个头。”
老翁浑浊的眸子眨了一下,“当年夫人善心相助,草民一直心存感激,总想着多报答报答。”
他叹了一口气:“唉,奈何夫人红颜早逝……”
闻言,沈修妄指尖顿住。
片刻后默然点头:“去吧,我夫人她不喜食太干太甜腻的糕饼,旁的都好。”
葛老四抹了一把泪,连连点头,拉起小孙女,跟着长风去往后山陵墓祭拜。
沈修妄立在原地,看向他们刚带来的新鲜树苗,叶尖儿上还粘着晨露,晶润透亮。
公子眸色沉郁,神情怆然。
五载,她与孩儿离世已近五载。
南风吹动春衫袍角,公子遗世独立,踽踽一人。
晃神片刻,远泾从院外飞身来报。
“公子,陛下宣您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闻言,沈修妄长睫低垂。
要事。
这位旧时好友,今日帝王,近两年性子越发莫测,野心也逐日增大。
别国不来进犯,他偏要开战扩疆。
连年战火,边城百姓苦不堪言,国库再丰也架不住养战。
想来此番要事,一是为军费,二是为兵马。
正思虑间,丫鬟玉珠捧着陶盆焦急来报。
“公子,快快今日突然不愿进食了。”
陶盆里的褐色小龟长大不少,此刻缩着头躲在壳中,不愿见人。
沈修妄长眉一蹙,伸手接过陶盆,轻轻触了触它的壳,仍是没动静。
“怎的了,可是食料不新鲜?”
玉珠紧张摇头:“都是管事嬷嬷清早现买的鱼虾生肉,最好的品相。”
沈修妄长腿迈开,疾步往外走,对远泾说道:“备车。”
远泾应是:“进宫的马车已然候在门外。”
沈修妄:“先去医馆。”
远泾欸了一声,连忙跟上,忽的一愣。
先去医馆?
就因为快快不想吃饭?
近卫不敢吱声,立刻跟上脚步。
去到医馆折腾一通,大夫说小龟没病,只是犯懒不愿进食,待它睡够了腹中饥饿自然会吃。
沈修妄这才放下心,起身去往皇宫。
御书房内,乔煜已然陪着皇帝下完两局棋,沈国公总算到来。
见礼过后,赵贤宽袖一挥,赐坐。
茶过半盏,他朗声开口:“行之啊,朕近两日深思熟虑一番,意在青州戍一军营,任名青州卫。”
沈修妄仔细揣摩,“青州?”
青州自古非大魏要塞,是处依山傍水,民丰物饶的繁城。
不过青州临近东夷国。
去此处戍军营,皇帝怕是又动了扩征东夷疆土的心。
皇帝颔首:“青州易守难攻,戍卫军营极佳,且当地富商巨贾众多,军费筹措也较别处便宜些。”
闻言,沈修妄眉心一跳,看向乔煜。
乔煜抬眸与他对视,未发一言。
皇帝已然拍板定论:“行之,此事交由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