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地,又有诸多江湖帮派云集,若能收拢为朝中所用,那便更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赵贤早就对青州这块肥羊磨刀霍霍,如今为扩土开疆,正是大操大办之际。
沈修妄敛眉。
皇帝此番作为已不是第一回 ,上次郴州、沄州……派于尽良前去,武力行事闹出不少人命。
虽得所获,苦的还是百姓。
皇帝势在必行,他若不去,于尽良去了还是重蹈覆辙。
他去也罢,至少他手下有数。
思及此,沈修妄沉声应是。
皇帝龙颜大悦,又赐一盏茶,畅聊许久不免再次将目光投向沈、乔二人的婚姻大事之上。
“你二人皆要年近而立,怎的成日里孤身一人,守着偌大的宅子有何趣?”
赵贤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轮流转换,“怎的,憋着劲儿的比谁能孤寡到老?”
沈修妄眼帘低垂:“臣有妻儿,不孤寡。”
皇帝无语:“你……”
乔煜默然垂首:“臣心中有人,亦不孤寡。”
赵贤彻底死心,大手一挥:“你俩出去出去,没得让朕生气。”
枉费朝中那些老臣成日里在他面前为各家女儿传情表意。
木头成双。
一个两个剃了头做和尚去罢。
两根木头先后起身拜别:“臣,告退。”
行至殿外,乔煜默然开口:“沈国公为何不拒青州之行?”
沈修妄回身瞥他一眼:“乔相为何不劝陛下戒骄戒躁?”
两人沉默相视,不欢而散。
今日已是君臣,而非旧友,帝心难测。
千里之外,青州。
苏宅。
大宅轩阔疏朗,气派端雅。
门前停一辆双辕青篷马车,车里走下来一位锦衣长衫的青年男子,手中捧着一个红木大书箱。
守门小厮殷勤迎上来:“大江管事,小的替您搬进去吧。”
大江摆手,“不用,这些都是苏小姐点名要的账簿,我得亲自送。”
说着猿臂一展,捧著书箱径直入内。
宅院内布置清雅考究,一事一物古韵浓郁。洒扫的仆妇,跑腿办事的小厮,还有端着香花捧着托盘往来廊下的婢子。
诸人脸上挂着笑,瞧见大江进来,一声接一声问候管事好。
行至正堂,有一慈眉善目的妇人提着食盒走出来。
大江对她笑道:“秋婶,今日小姐用饭如何?”
秋婶眉眼弯弯,揭开食盒盖子给他瞧,“喏,都吃完啦。”
“我可是一眼不错盯着她吃的,那些个账簿、算盘,用饭的时候不许碰一下。”
大江忍不住对秋婶伸出大拇指,“还是您老厉害,苏小姐最听您的话。”
秋婶笑得开怀:“那可不,不同你说了,我得去给小姐备午后茶点。”
大江欸了一声,迈步进去。
拐过落地隔扇大屏风,隐隐可见堂内帘幔之后,一纤丽身影坐于书案前。
“哒哒哒”的拨算盘声清晰传出来。
大江抬脚近前,掀开幔帘。
只见姑娘穿一身浅青缎子纹绣长衣,同色织金连烟锦裙,云鬟姝颜,窈窈无双。
大江笑了笑,苏小姐当真与旧时别无二样,若有不同,那便是脸上眸中的笑意多了不少。
听到他进门的声音,苏檀停下手中算盘,抬头。
笑道:“大江哥,怎的不进来。”
“欸,来了。”大江连忙搬著书箱上前,“十二家铺子的账簿,还有药田、花田的册子我都一并收来了。”
他打开箱盖,边把簿子往桌案上放,边说道:“酒庄和钱庄的掌柜说是午后亲自来交,我便没有拿。”
所有簿子搬出,他又从最底下取出个单独上锁的小匣子递给苏檀。
“这是盟里的收支簿子,还有人口入册。”
大江憨厚地咧开嘴:“听盟里的夏先生说,咱们已经有近八千的亲人了。”
苏檀微笑颔首,接过匣子,“夏先生坐镇盟中,平日里你和小川哥多去帮帮他,银钱支取尽管开口。”
大江郑重点头,随后坐于一旁。
苏檀抬手斟一盏茶递给他,大江接过喝下半盏,想到要紧事,又说:“京城那个叫孟源的商人,昨儿跳井自尽了。”
“咱们不过略一出手,他那点营产哪够折腾。”
闻言,苏檀翻看账簿的手指一顿,睫羽垂下。
“他还能多苟活几年,便宜他了。”
希望采薇姐姐的在天之灵,能得到一丝慰藉。
说话间,屋外传来女娃的细细哭腔。
不多时,一个身穿藕粉襦裙,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进来。
约摸三四岁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
小姑娘也不管亲爹还坐在一旁,径直扑进苏檀的怀里。
苏檀抱起小团子,让她坐于自己膝上,柔声问:“怎的了,谁欺负我家遥遥了?”
大江头痛地揉了揉鼻子,他这宝贝姑娘哪能被旁人欺负。
果然小姑娘边抽嗒,边哭诉:“呜呜呜,冬冬他们说姑姑成日做生意,泡在银钱堆里,没人要。”
“遥遥就跟他们打了一架,我以后再也不同他们玩了。”
闻言,苏檀忍不住轻笑一声,拈起帕子为她抹泪:“他们说的玩笑话罢了,遥遥莫当真。”
小姑娘不依不饶,撅起嘴,奶声奶气:“我不管,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不许他们说姑姑没人要!”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清亮的公子笑音。
“谁说遥遥的姑姑没人要了,白姑父这不是来了么。”
听到这声音,屋内三人表态不一。
大江忙起身,走出去迎接来人。
遥遥一下子从苏檀膝上跳下去,扑腾着小短腿往屋外跑,破涕为笑。
“白姑父来了。”
“哼,我要带他去给冬冬他们看,让他们瞧瞧我姑父有多年轻、多俊俏!”
父女俩先后走出正堂。
唯有苏檀独坐,无奈地叹了口气。
姑娘抬手揉摁太阳穴,目光逡巡四周,可有能躲的地方。
这冤家,不见不见。
第93章 新人
大江父女俩先后走出堂外迎人,只见一年轻公子身穿绯色春衫,满头青丝高束成马尾。
细长指尖握一柄小巧长剑,指尖灵活转动,墨绿剑鞘翻转成花。
他一路分花拂柳,自月洞门下走来,眸如点漆,面如冠玉,生得一双含情目。
比之貌美女子亦是胜出良多。
偏生半分阴柔之气也无,妖孽不可方物。
大江脚步一顿,对他拱手行礼:“白少庄主安好。”
青州天下二分,一分由官署管控,剩下一分则是由连城山庄做主。
眼前这位便是连城山庄的少庄主,白璟。
遥遥小姑娘一溜烟跑出来,白璟弯下腰将小人儿抱进怀中。
唇角上扬:“白姑父来了,日后谁要再敢乱说话,姑父和遥遥一起去打他们。”
小姑娘搂紧他的脖子,用力点头:“嗯,谁都不许说我姑姑的坏话。”
白璟与大江相视一笑,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粉嫩软糯的脸颊,迈步往里走,温声问道:“你姑姑人呢?”
小姑娘竖起肉肉的手指指向内堂,“姑姑在里头算账,她成日里好辛苦,姑父快去陪陪她。”
小家伙一口一个姑父,叫的白璟一张俊脸笑容灿烂。
挡不住的好颜色。
他郑重点头:“好,姑父进去陪她。”
大江上前抱过女儿,带着遥遥去外院玩儿,回头看向白璟走进内堂的背影,唇角噙着笑。
苏小姐这几年独身一人,希望白少庄主能够早日得到应允,多多呵护她。
这厢,白璟走进堂内,轻车熟路直奔书房。
他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抬手拨开帘幔,看向书案前的姑娘。
只一眼,又笑得心花怒放,他愉快唤她:“阿檀。”
苏檀照着账簿拨动算盘的动作不停,抬眸看他一眼,好整以暇。
“白璟,你阿爹提前解了你的禁足了?”
闻言,少庄主满不在乎地努努嘴,“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他如何禁得住。”
说着,潇洒侧身于书案前坐下,抬手抽走姑娘面前的算盘,又将账簿顺手合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
顷刻间,苏檀两手空空。
姑娘抬头瞪向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好像会说话。
“白璟,你作甚?”
少庄主勾了勾唇,就着侧身坐于案前的姿势,身子前倾与她对视。
“不作甚,只是想让阿檀空下来正眼瞧瞧我,难道我不如账簿好看么?”
这话说得委实娇气,分明是他霸道,却显得是她不近人情。
苏檀无奈。
真不愧为青州第一美男子,恃美逞凶,还惯会装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