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叔从多宝阁后头的密格中取出信卷递给苏檀,矮声道:“东家,这信是从京城暗桩处发来的,本该递去青州,我想着您这几日来了广陵,便做主留下。”
苏檀秀眉微皱,接过密信启开,目光如炬。
「青州已在案板之上,皇帝已密派钦差督办。」
寥寥数语,叫人心头冷冷。
苏檀将信纸递给吉叔,端起茶盏未发一言。
吉叔看过后,语气不免愤懑:“去岁夏日郴州、秋末沄州……上头雷霆一动,底下商贾百姓,乃至江湖帮派元气大伤。”
“为固国脉也就罢了,为何非要踩着百姓们的骨血大扩疆土。”
“连年征战,四邻诸国怨气沸天,边城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相较于吉叔的愤懑不平,苏檀却显得异常淡定。
早在这位帝王登基之前,她便能猜到,何为野心与天威。
百姓,与之吞并诸国疆土的雄心比起来,最是不值一提。
蝼蚁罢了。
成王败寇,史书公评也只在掌权者的手下书写。
她轻轻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青州怕是要步郴州和沄州的后尘了。”
吉叔叹气:“东家要及早抽身,另谋他处才是。”
苏檀捏着茶盏盖子,上下揭合,碗盖碰上杯口发出清脆的瓷声。
“不,先会会那位钦差再说。”
尚未见到对方底牌,不该自乱阵脚,若只是要银子筹措日常军费也就罢了。
破财消灾便是。
但其根本在于四处寻战,若惹得诸国群起而攻之,大魏不复,跑去何处也不得安身。
姑娘敛了神色,将内袋中的货单递给吉叔。
“午时派人去十里坡接货,走水路商船运至青州。”
吉叔双手接过,郑重颔首:“东家放心。”
苏檀又从荷包中摸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纯金手镯,送到他面前。
吉叔连连摆手,“这……”
姑娘莞尔一笑:“吉婶下月生辰,送她的。”
广陵此地她是不愿多来的,这五载一向都由吉叔底下一干人负责铺子和消息传递。
此行归青州,日后还不知会不会再来,索性礼先提前送了。
吉叔满脸动容,双手接下,“那我便替老婆子谢谢东家,今日去我家中用饭吧。”
苏檀站起身,“不了,客栈里头还有白少庄主和遥遥在等着我,午后的事你多盯着些。”
“是。”
大致交代清楚,苏檀便起身去往外间。
药童已然包好补身草药,将褐黄色纸包奉上,苏檀接过。
来药铺,自然要抓药。
姑娘从荷包中摸出碎银子递上,“多谢掌柜的。”
随后便出了门,重又登上马车,去往客栈。
一来一往,街上行人较晨起多了不少。
各家吃食铺子也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寻味斋的糖水酥酪。
如今是春日,桂花冰酥酪非时令,但樱桃酥酪却别有风味。
苏檀瞧着寻味斋迎风招晃的旗子,心头一动:遥遥最是喜食樱桃,酥酪定然也喜欢。
此行辛苦白璟陪她跑这一趟,金银他最是不屑,吃份酥酪甜甜嘴未尝不可。
那便一大一小都给买一份带回去吧。
姑娘打定主意,轻声叫停马车,走入寻味斋。
烟雨蒙蒙,柳暗花明,长街之上车轿攘来熙往,行如流水。
一辆双骥齐驱的马车从河对岸长街由南往北驶来,车盖华美,车架宽大。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而视,轻声议论,车驾之内究竟是何人。
有好奇心强的女子透过被风微微吹起的帘子,偶得一瞥车内之人。
登时怔在原地。
车内的公子好生昳丽俊美,可惜面若寒潭,气势骇人得很。
昨夜酒醉,沈修妄晨起头痛欲裂,稍加休息才略有好转,此时去往渡口乘船继续南下青州。
车舆外头喧嚣热闹声不绝于耳,他倚于隐几之上闭目养神,两眼不闻窗外事。
眼可不看,耳却不得不听。
沿街的叫卖声接二连三往车里涌。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桃花糕、艾草团……”
公子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叹气。
忽又听得一声吆喝。
“樱桃酥酪,寻味斋镇店之宝,今日买双份再赠一份樱桃饼……”
酥酪。
沈修妄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那夜灯下,姑娘坐在桌前,低头吃桂花冰酥酪,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问:“好吃么?”
她浅笑点头,“当真是好吃的。”
公子一双鸦睫颤了一下,收回神思,低声对车舆外的远泾吩咐道:“你与长风去寻味斋买些酥酪,带至船上食用。”
“是。”
主子有吩咐,车夫便将马车暂时停于街边等候。
长风和远泾两人脚底生风,直接飞身过河,脚尖点地落至对岸,进入寻味斋。
第98章 终逢
寻味斋内。
店小二将小食盒递给苏檀,又将一份现烙的樱桃饼装进油纸袋,一并递给贵客。
满脸堆笑:“小姐,您的三份樱桃酥酪已备齐,小店再赠送您一份樱桃饼,您若吃得好,下回再来。”
苏檀付过银子,接过食盒微笑颔首:“多谢。”
“您慢走。”
小食盒略有重量,苏檀拎在手中掂了掂,唇角上扬,迈步往外走。
门外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相携相依,女子低头嗔笑,两人只顾着说话没注意看前面。
男子说笑到兴起,垂放身侧的手臂抬起一动,撞上苏檀手里的食盒。
男子吃痛,转头就要发作,一看是位极标致貌美的姑娘,愤懑之言噎于口中。
“哎呀,这位小姐可有事,抱歉抱歉。”
一旁的女子见男子如此殷勤,不乐意了,瞥向苏檀:“你说甚抱歉,撞上来的是她。”
苏檀无语,究竟是谁走路不长眼睛。
姑娘淡淡睨两人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横竖怪我这食盒不长眼了,该长着腿让二位才是。”
“劳驾,借过。”
姑娘说完便潇洒离去,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那女子气得一跺脚,狠狠剜男子一眼。
男子悻悻安抚,眼神却仍是不安分的往离去的倩影上瞟。
铺子里客人云集,三两围坐,瞧见这一幕,不免暗自发笑。
长风和远泾站在铺子另一处柜前等待,本来听从主子吩咐来买酥酪,没成想等候的功夫还能看出戏。
两人不免往门口多瞧了一眼,想见见怼得无理取闹之人哑口无言的女侠,可是生得英姿飒爽。
只一眼,霎时怔得两人瞠目结舌。
直至苏檀出门登上马车,款款离去。
两人仍僵在原地,懵懵相对。
“啪!”
远泾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想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痛,很痛。
他结结巴巴:“长风,你……你你看到了没,方才,那……那那女子!”
长风神色紧张,重重点头:“我看到了,昨夜我就说很像,今日又见到,何止是像……”
两人相对而视,异口同声:“简直一模一样!”
话毕,再不敢多加停留,双双飞身出门去汇报。
店小二喜滋滋从后厨搬来几大盒现做的樱桃酥酪,正要交到大主顾手上。
走到柜前一张望。
嘿,人没了!
那这金子他收是不收啊?
近卫的轻功可以说是转眼而至,长风、远泾两人回到车舆前,也顾不得规矩,上前一把掀开车帘。
沈修妄倚于案前,神色懒懒,不悦抬眸:“作甚,酥酪呢?”
远泾急得不行,这都啥时候了,还酥酪。
他急声道:“公子,我们方才在寻味斋见到夫人了!”
沈修妄坐直了身子:“什么?”
远泾连说带比划:“真的是夫人啊,身形、样貌,还有眼尾的朱砂痣!”
话音落地又觉得哪里不对,长风连忙接上改口:“公子,我们方才真的见到一个和夫人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
沈修妄长眉一凛,旋即拨开两人,跳下车舆,他问:“人呢?”
“人……人刚坐上马车,应当还没走远。”
长风遥遥一指方才那姑娘离开的方向。
“那辆车前挂有一盏兰草纹灯笼。”
沈修妄当即抽出腰间利剑,径直砍断套马的引子,“嗖”的一下翻身跃上马背,双腿重夹马腹。
“啪!”
大掌重拍马臀。
疾驰追去。
春雨渐密,银针似的淅淅沥沥直往人身上扑。
沈修妄也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珠,只凝着一双鹰眸,逡巡前路。
很像夫人。
一模一样。
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