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暗哑,如释重负:“苏檀,你总算愿意叫我名字了。”
男子呼出的鼻息炽热滚烫,一下接一下,激起颈窝周围肌肤密密麻麻的战栗。
苏檀后知后觉,待反应过来后,愤懑不平地瞪向他。
“沈大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果真好手段。”
沈修妄静静看着她,入了神。
方才两人拉扯间,姑娘的衣襟不经意敞开,胸前雪肤凝脂,叫人挪不开眼。
梳好的发髻已然散乱不堪,乌黑发丝垫于枕上。
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俏明艳。
鼻尖浸透她周身的浅淡体香。
她与他四目相对,眼尾眉梢透着淡粉,潋滟眸中有怒气有水汽,还有他的脸。
阔别许久的亲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场景,就这么真实的摆在眼前。
沈修妄心头软成一团,险些又红了眼眶。
他努力遏制自己不要再俯身,控制自己不要在这种情形下轻薄于她。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缓缓撤开上半身距离,直起腰。
而后扶着苏檀的肩膀,将人小心从软榻上扶坐起来。
“抱歉。”
苏檀红了眼眶,一把推开他的手,不免委屈:“沈大人要验身是吗,民女自己脱……”
说着抬手便来扯自己的衣襟。
沈修妄一把握住她的手,矮下身子拦她。
苏檀垂下头,神情委屈至极,不想再看他。
沈修妄却想要看着她的脸,只得不停往下矮身,最后索性右腿屈膝半跪于榻前。
他仰头看向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温声道:“苏檀,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喉头哽了哽,薄唇抿紧又张开:“这些日子,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你理一理我,别装作不认识我。”
“可是毫无进展。”
“方才,是我失礼,我兵行险招,我向你赔罪。”
苏檀抿紧唇瓣偏过头去,仍不愿看他,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颊边流下。
验身,亏他想得出来。
沈修妄抬手覆上她的小脸,拇指指腹轻轻揩去她的眼泪,语气近乎哀求:“苏小姐,沈某真心为方才的失态致歉。”
“从前过往种种事情,日后你再慢慢同我清算,行么?”
他实在愚笨得很,不会哄姑娘开心。
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手段,在她的眼泪面前,通通化为乌有。
面对她的冷漠和疏离,沈修妄真的手足无措。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公子单膝跪在榻前,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眸色深深,满脸局促。
沈修妄为她拢好衣襟,耐心安抚道:“方才怪我不好,吓到你了。”
苏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转头正视他,“沈大人,民女不敢僭越,您起身吧,方才无事发生。”
公归公,私归私,她还是分得清的。
见她总算愿意开口对他说话,沈修妄如释重负,心头千斤巨石撤掉一点,他听话地点头站起身。
转身走进内室取来净面的温水帕子,梳头的桂花油等物。
因着室内没有铜镜,苏檀只能凭手感摸索着挽发,心头又不禁暗骂。
这疯子。
腹诽间,沈修妄执起案上梳篦,站于她身侧,“我帮你。”
苏檀下意识拒绝:“不敢劳驾沈大人。”
她一口一个沈大人,呛的沈修妄险些站不住脚跟。
公子语重心长道:“你这般摸索梳成的发髻终究不妥帖,我保证帮你一丝不苟复原。”
苏檀指尖一滞,目光狐疑看向他。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国公爷,何时学会挽发了?
她动了动举起发酸的胳膊,自己摸索确实难办,这几年有专门的梳头婢子在旁伺候,她的手法生疏不少。
若是发髻散乱的从酒楼出去,定然引人遐想。
姑娘垂下眼睫,不置可否。
他发疯弄乱的,合该由他收拾,有何好推拒。
沈修妄心领神会,知她拒绝的意愿不甚强烈,遂上前挽起姑娘柔顺秀发,细心梳理盘挽。
第104章 许诺
雅间内,淡淡檀香弥漫。
除了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再无旁扰。
苏檀坐于圆凳之上,薄背挺直,葱白指尖百无聊赖地盘绞着帕子。
只感觉头顶有双手灵活摆弄她的长发。
也不知会被弄成何样,早知道还不如自己梳。
随着时间流逝,不安感逐渐增加。
沈修妄站于她身后,垂眸梳理发髻,神情专注。
乌发丝绕过指尖,含着馨香松软,光泽如绸缎。
显而易见,这几年她将自己养得很好。
沈修妄唇角上扬,过得好就好,总比从前在侯府中没日没夜伺候他要强得多。
日后,再不会那般。
此刻他无比庆幸这几年学会了挽发,起初只是听玉珠讲述,怀念苏檀曾挽过的发髻,后来索性慢慢学起来。
本以为再无机会,如今当真是老天垂怜。
一盏茶的功夫,漂亮的朝云近香髻便恢复原样,沈修妄抬手将最后一支珠花稳稳簪入云鬓间,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可以了,你动一动,可有不适?”
苏檀动了动脖子,又伸手轻触发髻,似乎真的复原了。
担心她不信任自己的手艺,沈修妄索性绕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
眼眸亮亮地看着她,“以我的眼睛为镜,苏小姐可仔仔细细确认一番,若不好我再改。”
苏檀与他对视一瞬,可以清楚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也仅一瞬,她便偏过头去站起身。
与他拉开距离。
“沈大人挽发手艺精湛,民女无可挑剔。”
她正了正神色,又恢复方才进屋公事公办的态度:“大人可还有旁的示下,若没有,苏檀便先行告退。”
沈修妄默然叹了一口气。
唉,慢慢来吧,至少现在愿意认识他了。
他放下梳篦,敛起无干神思,颔首浅笑:“自然还有旁的事,苏小姐请坐。”
说着扬手请她坐去外间圆桌旁,桌案之上摆有各色茶点、果子。
两人相对坐下,沈修妄提壶斟茶,先将第一杯送到苏檀面前。
随后搁下茶壶,又将一盘晶莹剔透的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从京城带来的庖厨所制,旧时口味。”
苏檀垂眸看了一眼,没伸手,并不想吃。
只淡淡言归正传:“昨日听吴师爷大致所述,沈大人此次身受皇命要在青州戍军营,遣我随同您选址。”
沈修妄如实颔首:“不错,再有便是商贾百姓上缴军费一事。”
“苏小姐熟悉青州地貌,又是商贾代表中的翘楚,此职非你莫属。”
闻言,苏檀心头冷冷,忍不住看向他,直言不讳。
“恕民女大胆,青州卫戍立后,可是要对邻国东夷进行征伐,军费筹措是否要将青州当地商户百姓们的半生血汗钱搜刮一空?”
“譬如郴州、沄州……”
她声调平稳,却蕴藏着锋芒。
沈修妄抬眸看她,右手端着茶盏顿住一瞬。
“苏小姐认为,我便是如此行事的人?”
苏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想要一个明确答案。
皇帝亲令,沈修妄既然接了差,自然要办。
可她仍是不死心,想亲耳听到他说。
两人无声对视,似乎又回到采薇身故后那夜灯下对峙。
沈修妄低头浅饮一口茶,淡声道:“若我赞同如此行事,便不会亲自来,于尽良、赵素宽……随便谁来都行。”
“大魏如今的国力再承受不住连年征战,更不能与外为敌,与内动乱。”
他掀起眼皮,眸光深邃,“苏檀,于公,我不会让青州再步郴州、沄州的后尘。”
他顿了一下,语气恳切:“于私,我亦不会将战火、剥削,带至你的家乡。”
苏檀心头微动,从他的眼神中,她似乎看到了真诚。
他,或许没骗她。
苏檀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听他又说:“青州卫必须要戍,不为扩战,而为防范。”
“军费也要筹措,但只需一成便够,若商贾们豪气些,无需百姓再交。”
苏檀咽下口中茶水,欣喜之余不免忧虑:“一成?可别处都是要八成,剩下的七成你若交不上去,京城那边如何交差?”
闻言,沈修妄唇角轻勾,顾左右而言它:“苏小姐这是在担心沈某?”
苏檀没好气睨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沈大人如今贵为当朝一品镇国公,何须民女担心,我只是怕青州之后再重蹈覆辙。”
这番话不算恭敬,沈修妄却受用至极。
好多了,至少她愿意多说几句话怼他。
他语气从容:“既然苏小姐称我一声镇国公,那我以镇国公之名作保,青州定会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