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戏华【完结+番外】(102)

  “……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楼徽宁不再搭话, 转而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色, 淡淡开口道:“听闻陛下今日要出宫, 去那南禅寺烧香祈福。”

  她扭头看向楼徽和, 目光平静如水:“陛下政务繁忙, 如今太后娘娘卧病在榻,整个南胥要务全都落到陛下一人身上。所谓祈福,不过心诚则灵,不若让昌宁前去吧。”

  “你是从何得知朕的行程的?免费……是那陈楚卿告知于你的?”

  “陛下。”楼徽宁冷冷打断他:“昌宁知道这也是您的意思,在昌宁面前,您不用摆出和旁人一惯的作风,亦不用与我虚与委蛇。”

  “昌宁说得对,是朕昏头了。”

  楼徽和缓缓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顺势将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包塞进她的袖中——楼徽宁知道那是什么。

  可楼徽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拍了拍楼徽宁的肩膀,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既如此,那便由昌宁代替朕,亲自前去南禅寺祈福罢。”

  楼徽宁目光流转,转动着眼珠看向他,二人四目相对,她的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柔光闪过,但也只是一瞬。

  她牵起嘴角轻笑,笑意却融不进眼底:“陛下不愧是一国之君,昌宁佩服。”

  楼徽和下意识想要解释些什么,但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楼徽宁躬下身冷冷打断:“昌宁遵旨。”

  话音刚落,楼徽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楼徽和斜眼看了她身后的与柳一眼,与柳慌忙低下头,撑开油纸伞追了上去。

  注视着楼徽宁远去的背影,楼徽和伫立原地,怔愣半天。

  回过神时四肢都有些冻僵了,高公公忙让人取了暖炉来给他捧着,又仔细地用小锦褥包着,给楼徽和暖手。

  高公公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没什么眼力劲地笑道:“雪停了,又没有下雨,这丫头片子慌慌张张地撑把伞做什么?陛下若是觉得这丫鬟办事不力,奴才这就把她撤掉。”

  楼徽和麻木的神情微微皲裂,余光瞥了高公公一眼,分明一句话都没说,却让人不寒而栗。

  高公公立马闭了嘴,楼徽和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将自己层层裹了起来。

  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气中显得格外旖旎。楼徽和目光忽闪,看向身后下人时尽是森寒。

  高公公忙不迭给了那内侍一个眼神,能在御前伺候的内侍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其稳重不说,遇事冷静沉着。他忙转身去取来暖融融的兔绒斗篷,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

  楼徽和步履轻缓,身形有些晃悠着,仰天长叹一声:“好大的一场雪啊。”

  言罢,便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离去。高公公与那内侍抬头一看阴沉的天色,对视一眼,双双垂下头跟上去,丝毫不敢多言。

  -

  赶往京郊南禅寺的路上,突然天色大变,雨落瓢泼。楼徽宁所乘坐的歩辇因大雨受困,半路停在了山腰处的一个亭子里。

  “阿弥陀佛,有失远迎。烦请殿下跟老衲前来。”

  一道低沉雄浑的声音响起,楼徽宁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未曾谋面却似曾相识的脸。

  ——是玉真方丈,或者说,应该叫他陈若虚。

  她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陈若虚,那个所谓的刺客组织二把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陈若虚居然生得这般俊朗,他也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年过不惑,五官硬朗。若不是那光秃秃的头,楼徽宁甚至觉得他是个举止文雅的翩翩公子。

  楼徽宁看着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方丈,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没有与他相认。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出宫前楼徽和那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隔着纷繁紊乱的雨幕,面前之人的面孔模模糊糊。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好似着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死去。

  楼徽宁双手合十,朝着玉真方丈微微躬身行礼,顺势低头掩去眼底无声的悲凉。

  “见过玉真方丈。”

  “阿弥陀佛,老衲参见公主殿下。”

  玉真方丈缓缓回礼,随后侧过身朝楼徽宁抬手示意:“殿下随老衲来。”

  山路泥泞,即便是跟在玉真方丈身后走的栈道也不免湿了鞋袜,可此刻的楼徽宁已然不在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这一段路的,只是当她回过神来时,便已经来到了山顶上的南禅寺。

  庙门口传来悠长的钟声,庙前古树挂满了祈愿牌,庙中住持手持佛珠伫立堂前,口中梵语轻响。

  此情此景过于熟悉,似乎与记忆深处某个片段重合起来,恍惚中好似回到了景和十二年。

  那年年初,按照宫中惯例,当今圣上和公主亲自前往南禅寺,为黎民百姓烧香祈福。

  楼徽和双手合十,朝着大堂中央供奉的佛像深深一鞠,启唇默念。楼徽宁调皮睁开眼,凝视着他的嘴唇,看懂了他所许的愿:

  “河溓海夷,天下太平。”

  祈福完毕后的楼徽和缓缓睁开眼,楼徽宁和他相守着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是猛然间静下心来看着他削瘦挺拔的身影,一时竟也有些失神。

  楼徽宁猛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曾经那个老爱哭鼻子、一口一个“矮豆子”的病秧子皇帝,如今已经少年初长成,难掩俊俏模样了。

  她跪在菩萨面前,心中已然想好了将要许的愿望。于是双手合十,虔诚地阖上眼帘,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耳边突然传来楼徽和的声音:“矮豆子,你许了什么愿?”

  楼徽宁假装才睁开眼,佯装愠怒:“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矮豆子!不要叫我矮豆子!”

  她理了理裙摆,低声嘀咕:“才不会告诉你呢!”

  楼徽宁说着,装模作样地起身离开,心中却莫名漾起一股没来由的悸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的母亲,楼徽宁动作一顿,眼眶蓦地有湿润起来。

  她轻声说:“我儿时第一次许愿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楼徽和歪头问她:“那你许的愿望成真了吗?”

  楼徽宁微微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成真了。”

  她说谎了,她犯了欺君之罪,其实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她还记得景和五年的上元夜,她人生中许的第一个愿望是“ 律转鸿钧,新元肇启。——惟愿年年岁岁,家庭圆满。父母亲人,平安喜乐”。

  可惜一切都随着那场没来由的大火消散不见。

  她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楼徽和,亦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当时许的愿望——

  “我向菩萨许了愿,一愿江山无恙,河清海晏;二愿葳蕤繁祉,君身常健;三愿年年岁岁,常伴君身,不负初见。”

  有风掠过,吹过景和十二年的春分,吹入楼徽宁的骨髓深处。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玉真方丈在身边低声催促:“殿下,将所愿所求写在这块木牌上,由老衲为您问佛祈福,然后挂在庙前的祈愿树上,便可愿望成真。”

  楼徽宁接过玉真方丈手中的祈愿牌,麻木颔首。

  提起笔的时候几乎在颤抖,她深呼吸着,抬起左手死死控制着右手的动作,强自写下完整的一句话——

  “我向菩萨许了愿,一愿江山无恙,河清海晏;二愿葳蕤繁祉,君身常健;三愿此生往后,与君诀别,永不相见。”

  提笔落墨,她终究是用颤抖的手笔,写下了这坏死的结局。

  玉真方丈小心翼翼地接过祈愿牌,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递与楼徽宁。楼徽宁下意识抬手收下,却发现手心躺着的赫然是一串骨质佛串。

  玉真方丈将佛串戴到她手上,语气低沉似轻哄:“这手串开过光的,灵的很……自殿下入庙以来,老衲就发觉殿下周遭似乎不太干净,这手串时刻戴着,也可驱鬼避邪。”

  虽说陈若虚摇身一变成了方丈,但他又不是道士,竟也搞起了这一套?

  楼徽宁只觉可笑,下一瞬,胃里一阵恶心翻涌,她急忙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79章 红妆十里葬青梅情①

  楼徽宁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路逃到山下, 上马车时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与柳不见了踪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楼徽和的面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袖子,略一摸索便察觉到, 原本藏在袖中的那个小纸包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 有些僵硬地抬头望向自己方才下山时的路, 不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与柳是在当晚酉时左右回到公主府的。随着她一起被带回来的,是南禅寺玉真方丈圆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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