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徽宁心如止水, 只是看着与柳,一句话都没有说。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暗淡下去, 沦为一滩平静的死水。
据说当晚, 荣昌太后在寝殿发了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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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元殿内光影昏沉,有风袭来, 帘幕飘扬。黯淡摇曳的烛光流转于屏面上, 动荡不定, 晦明倏忽,仿佛在昭示着南胥朝堂涌动的暗流。
看清来人, 高公公很有眼力见地招呼着宫人们退下, 随着殿门关上沉闷的一声响,屋内气氛沉重,压抑又悲凉。
楼徽宁还未抖落身上的薄雪,随手解了披肩丢在一旁, 抬眼对上高座之上楼徽和的目光。彼时的他面色憔悴, 眼窝深陷, 全无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
见她来了, 他牵强地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笑:“朕前些日子酿了些青梅酒, 埋在御花园的梅子树下, 你最喜欢的。”
楼徽宁面色如常, 兀自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答非所问道:“天黑了。”
“夜幕降临之时,往往是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开始行动的时候。”楼徽和顺着她的话平静叙述,可惜楼徽宁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楼徽宁自顾自喃喃:“玉真方丈死了。”
楼徽和叹息一声:“陈若虚死了。”
“……”
楼徽宁再一次住了嘴,楼徽和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一站一坐,就这么僵持着,对峙着。
终究是楼徽和先服了软,率先开口,声音轻柔似低哄:“别这样,昌宁。”
他犹疑着开口:“……阿宁。”
听着他低沉的嗓音,楼徽宁身躯一抖,双膝猛地跪地:“昌宁斗胆,请陛下下旨,允昌宁赶赴北邙和亲!”
话音刚落,楼徽和的苍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阴沉:“昌宁,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楼徽宁兀自低着头,高举过头顶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如今边疆战乱,南胥节节败退,优柔寡断犹疑不决是帝王大忌。陛下,还请陛下即刻拟旨,准许昌宁前去和亲,以保南胥江山社稷无虞!”
楼徽和气急,一口气堵在胸口顺不上来,一时间口不择言:“你什么身份,自己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和你那个冒名顶替的太后娘一样,与这楼氏江山没有半点关系!”
楼徽宁垂下眼睑:“但昌宁从未有过抢夺楼氏江山的念头。”
楼徽和气笑:“那你明知自己身世,却还以昌宁自称?!”
“我为何不能自称昌宁?”
“你不能!”
话音落在地上,楼徽宁没有搭话,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楼徽和抬手扶额,颇为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昌……阿宁,你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必须以昌宁自称,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楼徽宁目光暗淡:“这也是昌宁跟陛下谈判的最后筹码。”
楼徽和心中浮现起不好的预感。他定了定心神,强自镇定道:“朕倒是不知道,如今你们母女俩还能有什么筹码……”
他转念一想,微微皱了皱眉头:“……倘若是想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想与朕闹个鱼死网破,那便免说了。朕归根结底是楼氏血脉,如今皇室子弟稀疏,当年就算没有楚问均狸猫换太子一事,皇位旁落豫王也是常理之中。”
听到这话,楼徽宁心下微凉:“不是这个。”
楼徽和没有说话,只是微抬下巴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楼徽宁缓缓抬手,下跪作揖,声音却比前几次更加响亮:“昌宁在此!请陛下下旨!允昌宁赶赴北邙和亲,以平边疆战事之乱,结两国秦晋之好!”
话音刚落,整个宸元殿一片死寂。楼徽宁闭上眼,不敢抬头看楼徽和的神情。
楼平楼徽和,南胥景和帝,早已不是当初的傀儡皇帝,已然手握重权万人之上。
如今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提要求的,恐怕也就只有楼徽宁一人了。
她听见他声音轻缓,“这就是你说的筹码?”
楼徽和不怒反笑:“楼徽宁,你是不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以为你顺了那些朝臣的话去和亲,就能阻止两国开战了?”
“无法阻止,但能拖延。”
楼徽宁心定神闲:“如今局势紧张,南胥北邙势如水火,唯一的法子便是让我这个名义上的公主去和亲。北邙蛮族心高自满,此举不仅能放松他们的警惕,还能为南胥争取时间养精蓄锐,暂时保住这一方安宁……”
不等她说完,楼徽和冷冷打断:“不可能。”
楼徽宁:“陛下三思。”
楼徽和猛地抓起一旁的折子砸下去:“滚下去,此事不准再提!”
折子落到楼徽宁脚边,她淡淡抬起眼,不躲不避地盯着身处高座的楼徽和:“陛下不允昌宁替国和亲,难道是想将我收入后宫吗?”
“你!”
楼徽和猛的一噎,刚站起身想要反驳,却突然想到什么,放慢了脚步走到跪地垂首的楼徽宁跟前,纡尊降贵地蹲了下去。
他平视着楼徽宁的眼睛,嘴角噙起一抹不善的笑意:“昌宁说中了。”
“……”楼徽宁震惊于他居然毫不遮掩地承认了,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国难当头,陛下切莫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昌宁知晓陛下心怀天下,定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楼徽和语气不耐:“朕自有名将朝臣为朕守这江山,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介女流来逞英雄?”
“女流如何?陛下曾经不是也说,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女子亦可保家卫国,既如此,女子又为何不能为国和亲?”
不等楼徽和说话,她又紧接着问道:“昌宁斗胆,请问陛下,名将何在?朝臣何在?”
楼徽和下意识道:“霍铮……”
楼徽宁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仅霍少将军一人,如何能守得住这南胥八百年的江山社稷?而陛下口中的朝臣,不正好是提出让昌宁和亲北邙、退求停战的人吗?”
楼徽和一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分明气极怒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他只是叹气般低语一句:“你果然是听见了朝中的那些风言风语 ”
楼徽宁垂眼,不再看他:“求陛下恩准。”
“……你说过你会嫁给我。”
“那是年少无知。如今陛下和我都长大了,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楼徽和苦笑:“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楼徽宁亦扯了扯唇角:“可陛下和当初却是大不相同了。”
帝王心计,谋略深沉,即便是他楼徽和,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得不谨小慎微,多心多疑。
楼徽和启唇:“矮豆子……”
“陛下,昌宁已经长高了。这般称呼不合规矩。”
楼徽宁道:“陛下早就清楚我们之间绝无可能,现在又和昌宁开这般无趣的玩笑,是做什么呢?”
楼徽和眉心微凝,似是不想再说,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
楼徽宁不为所动:“和亲一事,还请陛下恩准。”
“……阿宁。”
楼徽宁蓦地住了嘴,低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楼徽和语气低沉痛苦:“你不要逼朕。”
楼徽宁面上平静无波,淡漠地垂下眸子,磕头谢恩。
“昌宁告退,谢陛下隆恩。”
楼徽和俯视着双膝跪地朝他磕头的楼徽宁,一时无言。
眸中的汹涌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滩平静的死水。
最终,他也只是长叹一声:“下雪了,你陪朕出去看看吧。”
“陛下。”
“雪早已停了。”
楼徽和怔愣半晌,终于回过神来,自嘲般笑出了声。
“是啊,雪停了,春天就要来了。”
“说起来,朕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你,有雪,有盛开得正好的白梅梅。”
他痴痴地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满目柔情。
“梦里又回到年少时,朕与你执手相望,踏雪寻梅。想来千种思绪,万般情意,都藏在那日窗棂上融了的雪中了。”
任凭他如何倾诉,如何表态,可楼徽宁只是低垂着头,不说只言片语。
楼徽和怅然若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恍惚:“阿宁,你说,朕和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陌生的热度席卷而来,楼徽和抬手捏住她削瘦的下巴,轻轻一抬,一股温热湿润的触感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