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他的声音出奇地沙哑。
霍铮垂下眼睫, 心中泯然。早在回京的路上他便听闻了昌宁公主在北邙病逝的消息, 据说长宁消息传来时正值寒冬午夜。景和皇帝不顾劝阻在雪地里醉了整整一宿,之后便一病不起。
即便是霍铮再愚钝,也早已看透了当今圣上和昌宁公主的关系。当年在诸多大臣的提议之下,昌宁公主自请和亲北邙, 这才换来南胥王朝短暂的安宁。可是多年来, 南胥和北邙的矛盾并没有化解, 两国关系就如一根紧绷的弦, 箭在弦上, 随时可能出弓洞穿南胥的喉咙。若不是霍铮带着南胥军队一直以来驻守边疆, 恐怕南胥连这最后的虚假太平都装不出来。
自此, 昌宁公主的名号成为了继豫王之后的第二个禁忌。整个南胥皇宫之中无人再敢提及,仿佛几年前那句“皇帝丹青,公主文墨,才子佳人,天造地设。”不过是一个笑话。到最后,无人问津。
思绪渐渐回到当下,霍铮长舒一口气,抬眼却正好对上楼徽和凝视着他的目光。霍铮几乎是下意识垂下眼,等候着楼徽和发号施令。
可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只听得楼徽和飘飘然的一句:“霍铮啊,朕对不住你。”
那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着他的心脏,霍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如鲠在喉,只得默默咬住了下唇。
楼徽和兀自喃喃着,轻轻闭上了眼:“朕没有想杀阿青,不然也不会让你去亲自缉拿她,咳咳咳……此事但凡交给其他人,朕都不能确保阿青的性命。”
霍铮撑在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青筋毕露。
“霍铮,你自幼在朕身边伴读,你应该清楚朕从来不信这鬼神之说,当初不过是为了迷惑荣昌太后和那姚长庸的权宜之计……可到头来害得你与阿青分离,无论如何,终究是朕的过错!咳咳咳……”
“陛下!不是陛下的错!”
霍铮骤然出言打断,双手抱拳道:“陛下良苦用心,是臣……愚钝了!况且……况且当年阿青,是被臣亲手放出元京城的。臣知情不报,犯了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楼徽和薄唇轻抿,笑着摇了摇头:“朕知道。”
霍铮闻言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朕早已知道是你将阿青放走,你既然已经放走了她,也算是另一种好的结果。霍铮啊,说起来,朕还有一件东西没有给你,当初误了些时候,现在……虽然你和阿青之间已经成了定局,但朕还是觉得该将此物交给你了。”
楼徽和虚弱地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另一只手朝着高公公轻轻挥了挥。高公公示意退下,随后拿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呈了上来。
霍铮目不转睛得盯着那卷轴,这是他接到过无数遍的,南胥圣旨。此刻他却有些不明所以,指着那圣旨问道:“陛下,这……”
楼徽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摆手:“这诏书,说起来也已经在朕的书案下藏了五年了……咳咳咳,霍铮啊,你打开看看吧。”
五年……五年前的他,正是死谷天坑一战大败修整后,主动请缨重回边疆的时候……
霍铮垂眼看向手中的圣旨,克制住颤抖缓缓将其展开。入目是一串隽秀的字迹,与如今景和皇帝的字迹相比,更是声色许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医女阿青医术高超,秉性良善,正值妙龄。镇北将军府霍骁,当今少将,骁勇善战,忠君为国。二人天造地设,佳偶天成,命择吉日备典完婚,钦此。”
……
这是一道五年前的,赐婚圣旨……
霍铮强自压抑着内心澎湃的情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口,膈得生疼。整个身躯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好似是僵死在血管经脉里的蜈蚣突然苏醒过来一半,扭曲着啃噬着他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双手一个脱力,明黄色的赐婚圣旨滚落在地,在大殿地面上彻底铺展开来。
见他这般,楼徽和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初,你主动请缨驻守边疆迎战北邙,你可还记得,临近出发前朕层问过你,金银财宝,升官加爵,你到底想要什么?”
“二十出头的你什么都不要,只是跟朕求了一纸婚约……朕早在你出征当日便替你拟好了,就等着你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只可惜……只可惜还没等到你回来,阿青便在姚长庸的手下暴露了身份。”
霍铮颤抖着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让你亲自前去捉拿阿青,并不是因为朕真的那么心肠狠毒……世人皆道人妖殊途,可朕觉得若是你们足够相爱,是人是妖又算得了什么?朕知道你定能引出阿青,以为你会给阿青一个新的身份,抑或是将她藏于将军府中,让世人无法发现她。可未曾想,你居然就这样将她放出了元京城……”
“亲手将自己心爱之人送走,真的不后悔吗?”
“那陛下呢?”
楼徽和骤然一惊,似乎病得更严重了,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咳嗽得弯下了腰。
高公公在一旁为他轻抚着后背,楼徽和终于止住了咳嗽,抬眼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霍铮:“……什么?”
“陛下与昌宁公主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可三年前陛下亲自为公主拟写和亲圣旨,亲手为她挑选嫁妆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昌宁说,那是她的命,天命难违,她曾几度劝朕认命。霍铮啊,你怎么看?”
霍铮凝视着那高座之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陛下这样的人,即便是豁出性命,也不可能在命运面前退让半分的吧?”
楼徽和失笑。
“不愧是朕最看好的将军……霍铮啊,那你呢?如今战乱频发民不聊生,昌宁惨死北邙尸骨无存……霍铮,霍将军,霍爱卿,你又该如何是好?”
“臣的父亲自幼便告诉臣,我们霍家世代为将,从来没有一个孬种;在宫中伴读陛下左右的那些年,章太傅一直以来都教导臣,为将者,受命忘家,临敌忘身;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霍铮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一纸是个五年才重见天日的赐婚圣旨,额头重重地磕在宸元殿的地板上:“陛下!臣定会为南胥王朝战斗到最后一刻。臣……定不负陛下所望,江山在,霍铮在,誓死犹忠!”
楼徽和终于止住了咳嗽,缓缓直起身子摇晃着站起身,他退开高公公的搀扶,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到跪着的霍铮面前。
伸手扶着他的手肘,触手可及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冻得楼徽和猛地一缩。他犹疑片刻,还是俯身轻轻揽住了霍铮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
“霍铮啊,”楼徽和似叹息般低声喃喃:“有你这样的良将,乃是朕、是整个南胥的福分呐。与北邙一战,全靠你了。”
景和十九年冬。
昌宁公主楼徽宁病死北邙的消息传遍整座皇城,坊间百姓不由得由此谈论起早在景和十二年便和亲到北邙的郡主昭阳:“诶,你说那昭阳郡主嫁过去都快十年了,怎么半点消息也没有?”
“谁知道呢,这昌宁公主一直以来都得宠得很,许是当今圣上问了那北邙来的使臣两句,才得知了整个噩耗吧。至于那位昭阳郡主……听闻她家人已逝,本就是孤零零一人,怕也是无人问津了……”
“唉,真是可怜之人……即便是皇家贵族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无人问津,生死不明……”
随着坊间流言一齐传播的,还有边疆的战报。南胥和北邙再次开展的消息传入元京城,一时间所有的黎民百姓都慌了神。
任谁都知道,如今南胥和北邙的军队实力差距有多大。
南胥要塞,玉雪关。
北邙军的黑甲如墨云翻卷,压得人喘不过气。沉闷的鼓声灌入人的耳蜗,冷风扎进士兵的骨缝里,荡起阵阵悲凉。霍铮提剑纵马,收紧握住缰绳的手,粗糙的触感摩挲过掌心。
狂风猎猎,军旗残破。边塞的雪说下就下,连同身上的盔甲都冷得瘆人。空气中结成薄薄的霜花,战士们的泪水凝成冰晶,锥心的疼痛深入人的骨髓。
霍铮抬眼望向面前黑压压一片的北邙军队,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霍铮一直驻守着边疆,在此期间北邙屡次突袭,虽然每次霍铮都拼死相搏,可他也清楚地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只是每每当他陷入危难之中时,便会有一个神秘之人出手相救,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即使从未见过那人样貌,但他也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