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楚问均在老鸨的授意之下亲手杀掉了自己的母亲,随即取代她成了勾栏院中新任花魁的不二人选。
“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无用之人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你想要活, 就要狠得下心。”
这是事后老鸨凑到她耳边说的一句话。
那是上元佳节, 鱼龙舞夜, 楚问均在老鸨的帮扶之下, 靠着一手箜篌曲《桃夭》一夜成名, 成了勾栏院里最抢手的艺伎。她自诩卖艺不卖身, 因她是勾栏院里的头牌艺伎,老鸨也并没有强迫她接客。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她遇见了年仅十一的小沈。
经过打探她才知道,原来小沈是被自己那重男轻女的父亲卖给了老鸨。楚问均自诩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但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小沈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便觉得心口似有难言之隐。
许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总归有些于心不忍,楚问均终究是救下了小沈。
勾栏院里的人唯利是图,那见钱眼开的老鸨三番五次想让小沈接客,都被楚问均给拦了下来。
她教小沈弹箜篌曲,希望她能有一技之长可以保护自己,平日里也下意识地对她多加照拂。渐渐地,她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甚至以姐妹相称。
小沈真心待她好,久而久之,楚问均一开始的假仁假义也渐渐变得真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其实,她也曾遇见过年少时的春心荡漾。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一曲毕后的楚问均独自倚在阁楼的朱栏旁,眺望着满街的灯火繁星,点滴到天明。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男声:“上元夜,玉壶转,惊鸿曲,月下人。姑娘方才一曲桃夭,可谓惹人痴醉。小生斗胆,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与我共饮一杯?”
那是她和陈若虚的第一次相遇。年少时情窦初开,他们有缘相遇,双双坠入爱河。
商人地位本应低贱,可富可敌城了,上赶着巴结的人也就多了。可楚问均不是因为钱财,陈若虚也不是贪图美色。他们心照不宣地隐瞒了这段感情,浓情蜜意相处了一段时间。
可每每楚问均和他提起赎身一事,陈若虚却似乎有所顾忌,总是岔开话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楚问均将最好的年纪都献给了箜篌曲,她夜以继日地练习弹奏箜篌,原本温润如玉的纤纤细手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好在……如今她可算是混出了头,也找到了自己心中所爱,这点苦痛自然算不上什么了。楚问均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建平二十年的一次机缘巧合,十七岁的楚问均被选中代替尚书家的大小姐入宫。
她知道那建平帝已经是残阳断日,所以一开始并不愿意。可那尚书居然用小沈的性命威胁她入宫!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是山鸡还是凤凰,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楚问均无可奈何,转念想到自己对陈若虚这么多年没有依托的感情,一念之差决定替嫁进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直到入宫前一晚,她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触景生情,于是邀请陈若虚前来秉烛夜谈,饮酒作乐。
酒精上头和离别的情绪占满了大脑,她与陈若虚一夜缠绵,一场镜花水月,如梦似真。
冬至那日,她被人秘密接送入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很清醒,从今往后,便没有回头路了。
“自此世间再无浔安箜篌艺伎楚问均,只有元京尚书长女李氏。”
“李呈鸢。”
建平二十一年,楚问均十八岁,锦瑟年华。
宫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入宫以来她谨小慎微,靠着绝代的容貌和魅人的本事,得到了建平帝的独宠,在尚书府的帮扶之下登上贵妃之位。
她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一路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她步步高升的路上,第一批杀的便是浔安城勾栏院中的人。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楚老鸨困死其中,小沈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楚问均耳朵里。高殿之上,身为贵妃的她举起酒杯朝天一拜,随即洒酒为祭,口中喃喃自语:“义母,可不要怪本宫。这些可都是你教给我的。”
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如若不能把握时机大鹏展翅,便是永远只能桎梏于一方僻林之中,碌碌此生。
可她楚问均生来便六亲不认。她这种人,注定是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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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楚问均发觉身体不适,经太医检验竟是有了身孕。她因厌恶建平帝而给他下药,导致他每每侍寝都神志不清半道昏迷,自然是不能对她做什么。她心知肚明,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建平帝垂垂老矣卧病在床,被她下药后更是直接昏死在榻上,只吊着一口气。
与此同时,尚书府屡屡威胁楚问均帮他们拉帮结派,她心中不满,又害怕自己替嫁入宫的事情败露,如今只得一条路走到黑,去争夺那最尊贵的后位。
宫中太医告诉她,她腹中胎儿极可能是个公主,这让楚问均顿感不妙。虽然入宫这几个月来建平帝对她宠爱有加,可若是没有龙胎,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母凭子贵,母凭子贵……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她必须要有一个儿子……
想通了的楚问均不愿意再倚靠尚书府,于是她将主意打到了建平帝的弟弟——豫王的身上。
豫王对身为贵妃的她可谓是用情至深,只是因为身份关系不敢逾越。楚问均偶然发现,原来豫王幼年时便对真正的李呈鸢暗许真心。十多年过去,征战回京的豫王自然也没有认出楚问均的真实身份。
楚问均只觉可笑,什么深情,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她夜里密召豫王入宫,告诉他自己的担忧,希望到时候自己若生了个公主,豫王可以帮她一把。不曾想那豫王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此时豫王妃恰好也怀有身孕,大夫说是个男孩,比楚问均的晚了三个月。她以为豫王会帮她物色合适的男婴,可她没想到他居然暗地里给豫王妃喂催产药,导致豫王妃在几个月后诞下早产儿!
楚问均气急反笑:“豫王爷,您可真是铁石心肠。”
豫王低眉顺眼:“臣只对娘娘柔情似水。”
楚问均冷不丁一笑,并不领情。
即便如此,豫王还是对外声称生了个女儿,等到几日后楚问均临盆,再来一出狸猫换太子,将两个婴儿成功掉包。
于是,楚问均在宫外和陈若虚的女儿成了豫王府小郡主,而她自己,则靠着豫王的儿子和王府扶持一路争权,成功登上皇后之位。
豫王对小郡主可谓是疼爱有加,当自己亲生孩子对待。为了替楚问均扫清障碍,他不惜杀光了建平皇帝本就不多的皇子,除掉了其他兄弟。
可是楚问均不知道,若是豫王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曾经的经历,还会像现在这般痴情待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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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那年,建平帝驾崩,楚问均摇身一变成了太后,成了南胥——乃至大胥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自封荣昌太后。
在豫王和尚书府的支持下,荣昌太后扶持年仅一岁的太子楼徽和登上帝位。
自此,她垂帘听政,将尽数实权揽入掌中。
建平帝驾崩第二年,荣昌太后改年号为景和,是为景和元年。
那一年,她年仅双十。
后来,荣昌太后利用豫王,让他替她找刺客灭掉了尚书一家。不曾想那尚书府的幺女李映鱼却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待楚问均掌权,地位稳固后,因为害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荣昌太后狠下心来揭发豫王曾杀害皇室子弟一事,不等豫王反应过来便将他满门抄斩,唯独留下她的女儿——豫王府小郡主。
她命人偷偷将小郡主带离元京,找了一户老实的普通猎户人家,每月给他们银钱让他们照养女儿。
她深知此时不是接女儿回宫的最佳时机,只有隐忍才能成就大事。
就这样一直等到景和五年。
荣昌太后二十四岁,花信将过。
这一年,她假借出宫祈福的名义派人灭了养育女儿的戚猎户一家,随后打着收养的幌子将女儿带回宫中亲自抚养。
她对外宣称将女儿收为自己的养女,赐名“徽宁”,是为昌宁公主。此举引得京中百姓一阵拥护,坊间称赞她“仁厚贤德”。
这些年来,荣昌太后终于铲除了心中所有的隐患,心安理得地将楼徽宁和皇帝养在一起。只是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她总会想起豫王那双深情的眸子,心中揣揣不安。
直到景和十二年,坊间渐渐传出一些有关皇帝和她女儿的传闻——
“皇帝丹青,公主文墨,才子佳人,天造地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