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白袍,白发如瀑。
——是长生仙。
但那张苍白的、让人熟悉的面孔,却惹得小满的笑意猛然僵在脸上。
“是你……原来所谓的长生仙,居然是你……”
“你这张脸,倒真是无处不在,让我想忘记都难。”
眸子有些发疼,小满嗫嗫着嘴唇,扑朔着眼睫,怅然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其他。
“所以……你是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动手吧。”
下一瞬,心口猛地被洞穿,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小满紧皱着眉头,却始终没有出手反抗,亦没有开口呼救。
仿佛早已料到,自己将会迎来的结局。
一如五百年前,她躺在沈家祠堂的祭台上,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我知道,这是我的结局。”也是沈千的结局。
鲜血汩汩喷涌而出,小满垂眼看着自己空洞洞的胸膛,双腿骤然失力跌倒在地上。
她倒在纷繁的雪中,望着空中不断飘落的雪。
似乎回到了五百年前,小满突然想起年少时,她与楼徽和双双踏入漫天大雪中,执手相望,踏雪寻梅。
——“矮豆子,你慢些走!”
——“快跟上来,病秧子!”
心口的血凝结成冰,小满薄唇轻颤,自语般喃喃:“病秧子,下雪了。”
下雪了。
好冷啊。
一阵潋滟寒光。
夹杂着血色的雾渐渐朦胧,小满眼前陷入模糊。在一片虚无之中,小满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发,玄衣,苍白如雪的肤色。
高挺的身形,劲瘦的腰,以及眉心洇染开来一点嫣红的血。
“……沈亿?楼徽和?”
小满嘴唇翕动:“哥……哥?”
她似乎想要确认是不是他,抬手轻轻触碰他的。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劈开阴沉的夜幕,惊醒了小满迷茫的思绪。
雷打雪,熟悉的场景……
好似……在哪里经历过一样……
身体不受控制,四肢绵软无力地垂下,与那人指尖堪堪错过。
触不可及。
抓不住,握不住。
意识逐渐模糊,小满只觉坠身于湍急的溪流中,颠沛流离。
心口处的血流骤然凝结,小满蓦地闭上了眼。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漆黑的视野中似乎亮起一道光亮。有人站在光照进来的另一头呼唤:“回去吧……回去……”
有什么东西沿着心脏裂开,细小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
崩塌了。
幻境崩塌了。
这一切,沈家,南胥,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幻境吗?
原来她经历的这些,都是为了让她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大雪纷飞。
“忘记这一切,放下执念,放下情仇……”
“往前看,莫回头……”
“小满……”
“下雪了,我会随着纷飞的雪花,再次回到你身边。”
第104章 悬阳之死南柯一梦③
十三年后。
1937年的悬阳城。
月黑风高, 夜色如墨。
大雨滂沱的夏夜,潮湿的空气中挤满了蒸腾的热气,煨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汗湿的, 燥热的。
郁闷的, 悲怆的。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闪电劈开漆黑如墨的夜幕,将不为人知之处的人儿拖入无尽深渊。
同样的暴雨, 同样的暗夜,沉闷的雨点打在身上, 冰冷刺痛深入骨髓, 像是在烙下一生都洗不掉的印记。
沈昭抬首,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一片灰暗, 简陋的沉木梁架横在眼前, 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家徒四壁的陋室, 连风雨都挡不住。
发黄的墙面顶部受潮濡湿,沿着墙壁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着水。
沈昭瘫坐在湿润的地面上,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发霉的木床边, 望着发黄生裂的墙壁愣神一瞬,忽的笑出声来。
只是笑着笑着,笑声却逐渐转化为凄婉的悲泣。
“莞莞……莞莞啊……”
莞莞,她那无辜又苦命的女儿啊……
是她亲自扔的烛台, 是她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她眼睁睁看着她的莞莞浑身浴火, 发出一道道尖锐的惨叫, 瞬间身体爆裂而亡。而她, 却一直都把她当做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妖怪……
她给女儿取名莞莞, 本是希望女儿笑口常开, 笑容莞尔。
——她不奢求其他, 只希望自己的女儿顺遂一生,平安喜乐。
可未曾想,到头来却阴差阳错铸就了一段莞莞类卿的悲剧。
她本无心如此,却没料到天意弄人,一语成谶。
莞莞,万万……那是沈昭捧在心尖尖儿上的人,是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是她活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寄托。
犹记当年,牙牙学语的陈莞莞捏着沈昭的指尖,奶声奶气地唤她:“娘亲。”
如今回忆起,每一帧都是血和泪。
她的莞莞,终究是死于她这个母亲的手下,挫骨扬灰,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
长生之石,画中诡仙;千年幻妖,百年孽缘。
后来的后来,真相大白。
而这沈家众人,最后也都奔赴了属于自己的结局。后世不明真相之人曾为他们写下了一首打油诗,是为:
八面玲珑负心汉,人面兽心假慈悲
蛇蝎心肠母夜叉,离经叛道小霸王
死气沉沉扫把星,胆小怕事窝囊废
世人只顾着嘲笑,却无人知晓在这首看成笑话的打油诗背后埋藏着怎样的真相与过往。
传闻中神秘至极的长生仙似乎成功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与那长生石一起消失不见。
沈家离经叛道的大小姐沈千,在沈家覆灭后不到半个月便因为精血被长生石吸收殆尽而亡。
沈二折的尸身残破不堪,春三娘将他的遗体草草掩埋后又在悬阳城外的山坡上立了一个衣冠冢。
这个贪图富贵的沈家三姨娘最终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这座城,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有那臭名昭著的幻妖……修为耗尽的幻妖一夜白头,不久后幻妖妖力枯竭而死。
陈道生将她拥在怀中,许诺生死相随,而后,自刎殉情。
城中有些只言片语的传言说,悬阳城中那位亲手将自己女儿烧死的沈家主在那之后便不知所踪。曾经繁华的假象被打破,一夜之间,沈家从百年大族变成一座阴宅,无数亡魂游荡其间,阴魂不散……
只是每每夜幕降临,有的不只是百鬼夜行,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抱着一面镜子在月光下,望着镜中的那张脸失声痛哭……
古宅亦是空宅,人走楼空,只留下执念未消的人儿游荡此地……
后来的后来,整座古城只剩下沈亿一个人。
他踏着漫天飞雪而归,迎接他的却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悬阳城,覆灭了。
他的昌宁,他的阿千,亦不在人世。
不知过了多少年,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他依旧留在此处,一如五百年前的幻妖和沈昭,固执而疯魔地坚持着无谓的希望。
人总是这样,喜欢去做一些毫无意义且没有希望的事情。
只可惜,所有的真相都随着悬阳城的覆灭彻底掩埋。沈家,幻妖,长生石……后世没有人会再知道一百年前的这座神秘古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却天上日与月,无人知晓。
-
又是熟悉的夜晚,只是今日似乎格外的冷。
夜幕降临,百鬼夜行。
悬阳城再次响起了锣鼓喧天,夜幕降临之际,随着黑夜到来的是走街串巷的游行队伍。
——只不过如今与之前不同的,是城中无一生人。
牛头马面,唢呐连天,无数鬼魂吹奏起昂扬的乐声,飘在空中,经久不散。
直到时过三更,这场荒唐的神祭仪式才渐渐落幕。
沈亿亲眼看着这场盛大荒唐的“神祭”,只觉怅然。
他们本就是鬼魂,又想要像神明祈愿何事呢?
可惜他们做人时不清楚,做鬼了还不知道,其实神明往往并不会那么好心,也不会轻易显灵。
沈亿漫不经心地数着天上的群星,突然有些好奇。
他已经在悬阳城里等了她多少年呢?
一年嘛?三年吗?十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