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急促地呼吸着，呼之欲出的真相卡在喉口，激荡的情绪伴随着酸涩的眼泪，就要喷薄而出。
即便她再不愿意相信，也无法改变已定的事实。就像她无法拯救注定覆灭的沈家一样。
“是大屠杀……是……悬阳大屠杀。”
“悬阳城覆灭于1937年的大屠杀……”
作者留言：
正文还有最后几章了，在修改中，后续会慢慢放出来
第103章 悬阳之死南柯一梦②
有着五百年历史的悬阳城, 覆灭于1937年的大屠杀。
在知道这个真相过后，小满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好在此刻的她已经习惯了去接受一切，即便事实往往是残忍的、痛苦的、不如意的。
在最后的日子里, 小满辞去了在城北书铺的零工, 成天有事无事就游荡在城中。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如在看待一具熟悉的行尸走肉。
从城南的小屋中搬出去的那一天，正值农历七月末。
她拖着一个并不饱满的麻布口袋从城南走到城北, 带着她最后的家当，如同当初游荡城中苦苦寻妻的老疯子梁辰一样。
前面的路骤然被人堵住, 小满顺着一双纯黑色的布鞋抬起头, 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潋滟眸子。
她凝视着面前这个堪堪达到自己胸膛的男孩，游离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来人一双瑞凤眼, 眼眸狭长明澈, 鸦羽轻垂。右眼的瞳色微浅, 眼眶下一点泪痣恰巧填补了面部留白，微微上扬的眼尾给他平白添了一分冷淡疏离。
和沈亿一般苍白如雪的肤色、以及那削瘦纤细的脖颈。
——让人想要一把捏碎。
小满叹息着摇了摇头,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早已无悲无喜。
这样的长相, 似乎与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重叠在了一起。小满依稀猜到他的身份——城北常家小公子，常平安。
——常平安，长平安。
多么美好的祝愿。
只是往往寓意美好的名字，最终人生都只会与之背道而驰。
小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良久, 开口道：“我见过你的, 在很久之前。”
“同在悬阳城, 我鲜少出门, 城中认得我的也没有几个……但你说见过我……”
常平安捏着下巴认真思索：“……或许是见过的吧。可我不记得了。”
小满失笑, 笑意却半分融不进眼底：“你当然不会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别过头去：“一直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走，也不说拦我有什么事?”
常平安却径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什么人?”
小满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答：“沈千啊，还能是什么人。”
“不，我问的是你是哪里的人。”常平安笃然否决。
“……”小满心下猛地漏了一拍，她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欲盖弥彰地遮掩：“当然是……悬阳人。”
“不，你不只是悬阳人。”
常平安的语气过于决断，以至于原本内心毫无波澜的小满都为之身躯一震。
她微微眯起眼，凝视着面前这个男孩的目光骤然犀利：“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常小公子。”
谁料常平安却口出惊人，一字字咬出一句：“你是中国人。”
“……什么?”小满陡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常平安。
“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我们悬阳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是中国人民。如今外界战乱不休，正是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我们身为国人，也应该做些什么。”
常平安眸中的光亮明澈如水：“倘若我们仍旧一味避世，无人手持骏火燎破平原，中国之历史将万古如长夜。”
“想不到你一个不到九岁的毛头小子，居然能有这样的觉悟。”
小满捂嘴轻笑着，抬手掩去鼻头的酸涩发红：“常小公子，你希望我怎么做?”
常平安语气坚决，斩钉截铁道：“随我一起动员城中百姓，一同打开城门，抵御外敌，共护家国。”
“你这样做，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味逃避不会让悬阳城得到安宁，即便是如今没了那幻妖作祟，我常家式微，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见小满依旧不为所动，常平安不急不缓地出言相劝：“二十年前八国入侵，虽说没有祸及悬阳，却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伤了多少我国百姓?沈大小姐，您是从外边儿学成归来的文化人，您应该知道如今的国家最需要的就是所有人民团结起来，共抗外敌!您说话一向有号召力，还请沈大小姐同我一起鼓舞城中百姓，开城门，抗外敌!”
“不行。”
“什么?”
“我说，不行。”
常平安那双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解：“这是为何?您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
“为什么!”
“首先，我现在已经不是沈家大小姐了，没有资格去管城中百姓如何作为，其次……”
小满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的空气一点点泄出：“我活不到那一天。”
“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与我而言，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
小满开玩笑似的说着，朝他笑笑。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已经被长生石吸光了精血，早已是强弩之末。
常平安眉头紧皱：“……我自幼也是体弱多病，还总是喜欢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可如今却好了很多，许是随着年龄增长，我的身子骨也变得愈发硬朗。”
“沈大小姐不必这般忧心，想必……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只是心情郁郁所致，倘若将凡事都看开些，说不定反倒康健些。”
“你也看开些吧。”小满说：“悬阳城的结局你改变不了，你一个九岁孩童，救不了世俗迂腐的悬阳人。”
她说着，转身面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日光洒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常小公子，你信不信，即便是现在我死在这条大街上，也不会有人为我收尸。人们只会哄闹着一拥而上，他们在人潮汹涌中袖手旁观，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手相助。”
常平安沉默半晌，几度启唇却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小满的眸中也镀了一层金色，她微微眯起眼，有轻柔的风裹挟着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缓缓开口，声音却变得沙哑。
“你看，他们是麻木的，冷血的，如同行尸走肉的。”
“我从城南走到城北，一路迎着热风、烈日。我看不清，我看不清悬阳城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她说着，缓缓转身看向神色迷茫的常平安。
“但你是对的，终有一日，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侵略过我们的外敌将会低头献降。你一个人虽救不了悬阳，但是些许年后，会有千千万万个你站起来，也许直到那时，悬阳才有可能寻到最后的出路。”
“可惜，那一天，我看不到了。”
-
沈家覆灭的两个礼拜后，眼看着七月将过，酷热的暑气依旧没有散去。
小满走在这座嘈杂热闹的城中，却只觉得心中发寒。
一点冰凉落在她的脖颈上，一触即化。
是雪，寒气浸入骨髓的雪。
七月飞雪，大悲。
又是这奇怪的天气，昭示着风雨的来临。
悲天悯人的大雪扑朔纷飞，似乎在为这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古城做着无声的祷告。
悬阳城，终将覆灭在历史的洪流中。
她早已参透了这最后的结局。
——包括她自己的。
小满漫无目的地走在雪中，寒风扑朔着她纷飞的裙角。她吃力地睁开眼，目光在风雪凌乱中愈发迷离。
就这样一直走着，走到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回神，却瞧见一派死寂的悬阳城门边，有千树万树红梅绽放开匀，与雪争芳。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些遥远，有些缥缈。
“昌宁。”
小满步伐一滞，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仿佛瞬间将她拉回五百年前的南胥。
那一刻她已然忘记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被这一声“昌宁”叫得心神潋滟，笑意在嘴角慢慢绽开。
“病秧子，下雪了。”
小满笑着回过头，却看见悄然跟上来的，不是记忆中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