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几度启唇，犹豫半晌后终于开口：“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沈二折又为何要替春三娘承受这般苦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你不会以为他沈二折是个什么好东西吧?小满，你猜猜看，五百年前的陈若虚到底把陈莞莞的头颅藏到哪儿去了，为何沈昭找了整整五百年都没有半点下落?”
小满闻言瞪大了眼，将信将疑道：“你……你知道陈莞莞的头颅在那儿?”
沈亿忽然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毫无笑意的笑：“何止我知道啊，小满你也该知道才对啊。”
“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年来，陈莞莞的头颅一直在你身边——还记得五百年前变成玉真方丈的陈若虚给你的那串骨质佛串吗?当时他跟你说，此手串开过光，可保你一世安平……”
“啊!”
一个可怖的想法涌上脑海，小满脚下不稳连连后退几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不……不可能……那串佛珠……”
“是啊，那串骨串，就是陈若虚用陈莞莞的头骨雕琢而成的。如今我将这手串还给沈二折，用前世的因送给他今生的果，何错之有?”
小满只觉脑袋有些发晕，她强自镇定着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开口：“……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我自此分道扬镳，各自安好。”
“你到底是沈亿还是大雪?”
沈亿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哈，我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也是，现在才1924年，就算你以后会成为大雪，现在的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告诉你，沈亿。”
小满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却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百年后——不，用不着一百年，你会遇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会在坟地里和她相遇，你会带着她离开那吃人的禁地，你还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小满;你会告诉她，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人生小满便已足矣。”
“那是你和她的第一次相见，你跟她说，你的名字叫大雪。”
“……”
小满喘着气：“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此别过。”
话毕，不等沈亿答话，小满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朝城外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她便停了下来，仰头看向辽阔的天空。
有一两点冰凉的晶体落入眼眶，小满抬手去揩，徒留指尖湿润。
“这是……雪?”
小满惊愕地回过头，发现沈亿依旧站在原地，未曾离开半步。
是雪，七月飞雪，是她的大雪哥哥。
眼泪夺眶而出，脚下有如乘风万里，宽大的外袍灌满冬夜的寒风，月色氤氲之下，她奋不顾身奔向他。
这一瞬小满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好似整个人都是一块浮木，要快些找到赖以依靠的对岸，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唯有紊乱的呼吸泄露点点心事。
“没有明天了。”小满抽泣着，哑了嗓子。
“一如南胥没有未来，我们没有以后。”
沈亿身躯一顿，随后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会有的，长生仙说，我们终将会再见。”
小满咬着唇摇摇头：“我不信这满天神佛，我只信我自己。”
“那你信一信我好不好?”沈亿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似是在轻哄。
小满身躯骤然一滞，她抬起眼，对上沈亿那双写满爱意的眸子。
“我是活死人。”
“五百年前，为了保下元京城，我与长生仙结下契约。”
“我是游荡人间的鬼，庇佑这一方土地。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如今时辰已到，我该回去了。”
小满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望向他：“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日吗?”
“再见吗?”
他抬头望向这漫天飞雪，雪絮轻柔地跌入他的眼眶。
“下一次雪落之日，我们将会再见。”
第102章 悬阳之死南柯一梦①
沈亿消失后, 悬阳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辉煌了五百年的沈家，反之，沈家覆灭之后, 原本困扰了城中百姓整整五百年的幻妖也随之消弭不见, 没有人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来路不明的安宁。
只要灾祸没有殃及自己，他们根本不会对旁人的苦难感到惋惜或是上心。即便沈家在悬阳城积累了整整五百年声望, 覆灭之后，只要没有幻妖再次出现作祟, 人们便不会想起这个支配了悬阳城五百年的家族。
小满游走在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古城中, 心中俨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泰然。
她本想查明悬阳城和沈家背后的真相，却在得知这一切的事实后选择了逃避。她没有将所谓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是选择默默地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
就像她曾经一度想要改变沈家的未来, 却阴差阳错一首促就了如今的结局。
她对沈昭和春三娘的感情, 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介于爱恨之间的一种复杂情愫。她没有办法接受她们, 也没有办法再做出任何伤害她们的事。
——也许, 是原本的沈千，无法做出伤害她们的事情。
沈千……与她而言，沈千和自己到底是这么关系呢?
即便沈亿曾经很笃定地说，小满就是沈千。
就连幻妖也毅然决然地告诉她：“沈千是你, 你就是沈千。你们同根同源。”
小满失笑。
什么同根同源, 她分明觉得自己根本半点也不了解原来的沈千。
-
小满离开沈家之后, 从沈家带出了一本曾经沈千的日记。
她找到一家城北的书铺打工, 靠着微薄的收入在城南给自己找了个居住的地方, 虽然日子比不上之前在沈家时宽裕, 她却异常满足。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 小满渐渐发现，沈千的这具身体……似乎越来越差了。
就连从城南步行到城北，每天一个来回都会让她累得气喘吁吁。
可曾经的她，分明是围着悬阳城跑三圈都不过眉间一皱。
她也曾去看过大夫，如她所料，身体并无任何异常，亦没有半点伤病。
又是忙碌的一天，劳累的小满洗漱完回到自己的小屋，擦亮火柴点上一盏烛灯，在夜深无人之际翻看沈千的日记。
可当她看清日记本扉页上那一行隽秀的字迹时，却猛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内审国家之情势，外察世界之潮流。”
小满眼皮猛然跳了跳。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后世的记载里，沈家末代大小姐沈千留学归来，是一个实实在在见过世面的知识分子。小满想起之前城中百姓对沈千的评价，“离经叛道小霸王”，这“离经叛道”说的恐怕就是有关沈千主张打开悬阳城门融入外界社会的事情……
她飞快翻阅着日记本后面的内容，在一篇又一篇批判悬阳城当下社会背景的日记中一眼就看见了几句零碎的、一针见血的话语：
“闭关锁城不是出路，是死路。唯有打开城门奋战到底，才可能搏回一线生机。”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没有一个中国人能够独善其身，悬阳城不可能逃过这次外族挑起的浩劫……”
外族挑起的浩劫……
小满依稀记得，悬阳城最后的确是覆灭了，而它覆灭的时间，就是在沈家覆灭的十三年后。
十三年后，就是1937年……
一个可怖的念头猛然撞击了她的大脑，小满脚下踉跄着起身后退几步，慌忙中的动作将桌上的日记本扫落在地。
悬阳城到底是怎么……
是怎么没的?
小满只觉惊悚。
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窥破了一个很恐怖的、被史书遮盖了整整一百多年的真相。
“错了……都错了……我们被骗了整整一百年……”
1937年的悬阳城，与世隔绝的悬阳城，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
如果不是一夜之间灭亡，那悬阳城的覆灭是否和沈家一样，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世无人知晓，可身处乱世之中的小满如今看清了。
看清了一切的始末，看清了悬阳的真相。
“悬阳根本就不是什么突然消失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