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沉寂几秒,随后从四面八方传回一道遥远缥缈的声音:“我不能走。”
说书人语气淡淡:“你就舍得让她等太久?”
“……”
气氛再次变得沉默,说书人不愿再多说,只是悠然摆摆手:“我让你走,他不会怪罪你的。你守着悬阳城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去吧。她还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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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五年再次踏入这座死寂的空城,小满只觉万分熟悉,又格外陌生。
独自漫步在尘烟漫天的空城中,心中也是空荡荡的,仿佛被人掏空了灵魂。
天光黯淡,小满瞧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黑影,似乎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
不等她上前去,那老人动作僵硬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四肢和脖颈间的骨骼咔咔作响。他眨巴眨巴那对泛白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恶鬼挡路……破财消灾……”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老人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伸开双手横在路中间:“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小满动也不动,垂眼看着面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贪财鬼。
小满伸手进兜里摸了摸,从袋中取出一叠事先准备好的纸钱,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钱,一手摸出火柴擦出一抹火花。
纸钱轻飘飘地落到老人的面前,慢慢燃烧殆尽化为幽蓝色的火光。下一瞬,原本烧为灰烬的纸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老人手中。
老人僵硬地抬起头,尖而窄的额头上爬满皱纹,唇角却始终抿着一抹开怀的笑。
他伸手去握那虚无的纸钱:“钱……好多钱……”
小满踩灭了地上的火柴,开口问道:“梁辰,你找到盛美景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梁老头猛地一顿,原本僵硬的身子在转动时嘎嘎作响,他歪了歪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小满的眼睛:“美景……美景……”
“你的盛美景已经投胎转世了,若是想找她,何不放下执念,去人间寻一寻?”
“人间……人间……”老疯子嗫嗫着开口,剧烈的颤抖牵动着脸上的肌肉都在痉挛:“我的美景……在人间……”
老疯子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路的尽头走去,小满微微皱眉,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着红咒的黄符。
她两指夹着符纸,凑到唇边低声念着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困,由汝自召;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原本佝偻的身影随着符咒传出的一道金光骤然消失在迷雾之中,好似消失在了天际。
手中的符咒燃烧殆尽,最后化作灰烬被风一吹,送到半空中。
一百年了,梁辰终于去寻他的美景了。
真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良辰美景应如是。
小满微微抿唇,转过身继续踏上前往沈家的征途。悬阳城的天空寂寥无云,巨大诡异的圆月低悬。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背后似有阴风阵阵,小满缩了缩肩膀,抬手捏了捏后颈。
下一瞬,有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落在脖颈上,小满伸手刚好碰到,瞬间洇化为一滩冰水。
小满登时愣在原地,她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落下的点点斑驳白影。
是雪。下雪了。
七月三伏天,这里居然再次下起了雪。
如万千碎银洒落人间,无数细碎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她来时的路。
神明罩临万物只为临幸一人,这场雪,独属于她。
小满伫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一时间还美誉回过神来,只是在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任由轻柔的雪花掠过她的脸颊,描摹她的眉眼。
空荡无人的四周传来白面说书人的声音,有些缥缈虚浮,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丫头,悬阳城下雪了。”
“他回来了,你也该走了。”
雪下得很大。
小满茫然伫立在漫天大雪中,眼角的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又被低温冻住,泪痕凝结在脸颊。
回来了……他回来了……
五年了,悬阳终于再次下起了雪,她也终于等到了她的大雪。
她想要笑,想要奔跑,想要大喊大叫,想要用尽一切可能的法子宣泄自己现在的情绪。
可事实是所有情感堆积在心口处,喉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说不出,动不了。
身后有鞋底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的脚步声传来。声音由远及近,小满的身子僵直在那里,寒风割裂她的泪珠。
好几个深呼吸,四肢终于恢复了些知觉。小满猛地闭上眼,下定决心,毅然转过头。
在路的尽头处、在一片雪幕之后——她看见有人从雪中朝她走来。
小满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们隔着大雪遥遥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他。
他们跨越三生三世,隔着整整六百年的时间洪流遥遥对视,她看见他眸中藏着那起伏巍峨的情愫,那亘古不变的青山。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步子,回神时他们已经逆着狂风奔跑起来。
他们在雪中狂奔,灌风的外袍扑朔着,最后终于就要交织在一起。
他张开双臂,迎接小满的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漫天大雪。
——第六卷 《悬阳城》完结——
——《悬阳诡话》全文完结——
第106章 沈二折的恋爱日记
1912年春。
孟春二月, 杏花微雨。于悬阳古城偶遇一舞伎……
那晚,城中一位臭名昭著的富人一掷千金,势必要买下她的初夜。那富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 想必那舞伎心中自然也是不愿。可那青楼妈妈竟是个见钱眼开的, 也不管人家先前立的牌坊, 就要把她送出去。
脑子一热,便花掉身上所有的盘缠买下了她的初夜。可真正到了房中, 又不知该做什么,只得坐在一旁跟她谈天。
我问她平日里看什么书, 她不答, 只是笑着看我。想来,她一定觉得我很蠢吧。
不过还好我问到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春三娘, 我唤她三娘。
……
1912年秋。
怎么办, 我好像喜欢上三娘了。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和她有牵扯,可感情这种事情, 又怎是我能轻易掌控的了的。
1913年春。
三娘告诉我她有了身孕, 她害怕被青楼的人发现,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告知此事。说实话这是我没想到的,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能不对她负责。
于是我准备先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此事, 之后便回来替她赎身, 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不过, 说来惭愧, 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她替我凑齐的。
……
春夏交替之季, 我终于回到家中。
我的家人坚决反对此事!他们认为我们周家世代为商, 如今家大业大, 不说要多高的门楣,起码得门当户对。他们不愿意让我迎娶三娘,一介烟花女子……即便我极力辩解她卖艺不卖身,却还是无济于事……
父亲一怒之下扇了我一巴掌,并下令将我关在家中,不许任何人见我。数次翻墙出逃失败后,母亲为了不让我去找三娘甚至以死相逼,坚决阻止我回到悬阳城。
我只得负了她,留在了家中。
无计可施,亦无可奈何……
……
1914年春。
母亲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是这一带有名的商户的千金。我死活不从,但拗不过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只得亲自面见那位千金。
我将自己和三娘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并告知她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此生非春三娘不娶。那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并没有过多难为我,爽快地跟母亲退了婚。
一年多过去了,也不知道三娘过得怎么样了,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没有遵守约定,她定是会伤心极了吧……
三娘,三娘,吾之真心,天地可鉴。
……
1915年秋。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带走了我的所有家人……而我却偏偏逃了出来,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活着!
浓密的黑烟,熊熊燃烧的烈火,压抑得我喘不过气……为什么不让我一起死去,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存活于世,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