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戏华【完结+番外】(70)

  一片岁月静好。

  身后的楼徽和突然动了动,转过头来看向她手中的书册, 刚好翻到《关雎》那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他愣了片刻,突然道:“怎么感觉和外边儿的那句流言这般相似?”

  楼徽宁一怔, 转头看他:“流言?什么流言?”

  楼徽和挠了挠头, 支支吾吾道:

  “就那句……皇帝丹青, 公主文墨,才子佳人, 天造地设。”

  楼徽宁猛地顿住。

  长廊中安静一瞬, 气氛有些微妙。

  身后之人懒懒开口,声音低沉:

  “不过是近日宫中盛行的流言,你知道的,他们向来最喜欢编排皇室贵族, 不必太放在心上。”

  楼徽宁立马顺着他给的台阶附和道:

  “当然是流言, 就你那鬼画符的画技, 竟然还妄称与名人的丹青相媲美……”

  楼徽和闻言立马就不乐意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就你那怀里揣着两句平仄不调的诗, 还真当自己能比肩李杜?”

  “你!”

  “你什么你?矮豆子!”

  “我已经长高了, 不是当年的矮豆子了!”

  “可你比朕矮, 就是矮豆子。”

  “病秧子陛下!”

  “矮豆子昌宁!”

  “……”

  景和十二年, 春分时节。

  年初之时,宫中照例去南禅寺烧香祈福。

  楼徽和双手合十,朝着大堂中央供奉的佛像深深一鞠,心中默念:

  “河溓海夷,天下太平。”

  祈福完毕后缓缓睁开眼,余光瞥见一旁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的楼徽宁。

  忽然就移不开目光。

  初春的暖阳下,楼徽宁鸦睫低垂,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柔和的阳光游走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温和而柔情,娴静又淡雅。

  楼徽和心头一跳。

  他猛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曾经那个野蛮任性、一口一个“病秧子”的矮豆子楼徽宁,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矜贵公主了。

  她越来越得体,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也越来越像他的妹妹。

  阳春三月,春意初浓。

  少女嘴角的笑意真挚烂漫,融入和煦的春风中。楼徽和只不小心瞥一眼,竟一时失了神。

  待楼徽和回神之时,他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楼徽宁转头看他:“你管我啊?”

  楼徽和微愣:“啊?”

  “我说,你管我许的什么愿。”

  楼徽宁理了理裙摆,低声嘀咕:“才不会告诉你呢!”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突然眼眶有些许湿润。

  楼徽和突然凑近看她:“昌宁?怎么哭了?”

  “我没哭……只是,回忆起一些伤怀往事罢了。”

  楼徽宁轻轻擦拭这眼角的泪水,很快平复好心情。她转头看着楼徽和,轻声开口:“我儿时第一次许愿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楼徽和:“那你许的愿望成真了吗?”

  楼徽宁微微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成真了。”

  她朝着菩萨再拜了三拜,提起裙裾缓缓起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愿望。

  “我向菩萨许了愿,一愿江山无恙,河清海晏;二愿葳蕤繁祉,君身常健;三愿年年岁岁,常伴君身,不负初见。”

  楼徽和第一次发觉自己对楼徽宁藏在心底的情愫。

  不是兄妹之情,亦不是青梅之谊。

  不能破土而出,无法宣之于口。

  年少时的感情是枯萎已久的古树,一旦被发觉便会疯狂生长出繁茂的枝丫。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景和十二年,年末。

  弱冠之年的霍铮随父出征。楼徽和有些不舍,霍铮得知此事后亲自入宫来与他告别。

  霍铮双手握拳,单膝跪下:

  “微臣承蒙陛下厚爱,食君之禄,必将忠君之事。”

  楼徽和微微俯身,抬着他的手肘将他扶起:“霍少将军哪里的话。于朕而言,霍少将军与朕不只是君臣,更是竹马。”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平定战乱,收复江山!”

  与君辞别后,霍铮一转身,却撞见了姗姗来迟的楼徽宁。

  楼徽宁朝他盈盈一礼:“此去一别,千万珍重。还望霍少将军早日凯旋。”

  “霍铮谢公主殿下吉言。”

  霍铮转身离去,楼徽和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台阶下的楼徽宁。

  她一张连萼般的小脸被冻得发白,耳朵和鼻头微微泛着红,竟有些叫人怜惜。

  目光对视一瞬,她朝着楼徽和微微躬身行礼:“陛下。”

  楼徽和启唇,喉咙却像是卡住了似的,说不出话。

  良久,才咬出一句:“昌宁,你来了。”

  楼徽宁点点头,随即抬脚踏上台阶,一路行至城楼最高处。

  她站在城楼上,站在楼徽和身边,转身俯瞰城门下的出征军队。

  白雪纷飞,细碎的冰晶凝结在战士们的银盔上。浩浩荡荡的军队涌出城门,气势如虹。

  军队前面,霍铮跟在定北侯的身侧,一身银寒盔甲,面色冷冽。

  寒风扑面,楼徽宁被风雪迷了眼睛,轻轻抖动着眼睫,目光扑朔迷离。

  楼徽和凝视着她那渐渐泛红的眼眶,藏在龙袍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景和十二年,大雪。

  浮絮漫天,元京城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下了足足一个礼拜。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奉命前来邀昌宁公主前去御花园踏雪寻梅。

  楼徽宁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楼徽宁遣退了随行的侍从,放轻脚步缓缓走进去。

  楼徽和站在树下,犹如伫立风中的的修竹,冷冽的寒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袂,病态的苍白让楼徽和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质。

  楼徽宁轻轻咳嗽两声,楼徽和闻言转过头,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瞬间微微一滞。

  “岁晏天寒,怎的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了?”

  他抬手准备解开自己的狐裘披风为她披上,却被眼疾手快的楼徽宁一把按回去:

  “得了,多谢陛下忧心,昌宁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陛下龙体要紧,赶快捂上,莫要着了凉。”

  楼徽和闻言沉默半晌。他扭头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别过头不再看她。

  见他不理会自己,楼徽宁抬头望着纷飞的雪,突然抬起手去接。薄薄的雪花落在她手心,洇化开来。

  她竟一时有些感慨:“握不住的东西,连伸手都显得多余。”

  耳边突然传来楼徽和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是不是喜欢霍铮?”

  楼徽宁闻言蓦地怔住了,转头看他: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不必跟朕撒谎,大可实话实说。”

  楼徽和缓缓偏过头,不与她对视:“你若是真心喜欢,朕只需要一道圣旨,便可让他赴不得边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朕会让他做你的驸马,让你得偿所愿。”

  楼徽宁愣神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这皇帝是误以为自己对霍铮有意,不由得失笑。

  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陛下如何看得出,我心悦霍少将军?”

  楼徽和略一沉默,缓缓开口:

  “霍少将军身体强健,意气风发,惹得京中无数闺中女子折腰。若朕是为女子,想必也是会仰慕他这般的人物的。”

  “陛下这是在妄自菲薄?”

  楼徽和抿唇不语。

  “陛下乃九五至尊,万人之上。您没日没夜批改奏折,殚精竭虑,身子骨自然是比不过自幼生长在边塞的霍少将军。可陛下也有自己的长处,就如您的画作——”

  楼徽宁略一停顿,继续道:“朝中臣子可谓是争相赞叹,称之‘可与豫□□青相媲美’……”

  似乎触发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楼徽和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满脸震惊。

  “你怎么连他也敢提!”

  楼徽宁满脸茫然:“这……有何不能提的?”

  楼徽和闻言愣了片刻,满脸不可置信:

  “你入宫这些年,母后难道都没有跟你说起过这件事?”

  “有关前朝豫王的事情吗?确实是鲜少耳闻,不过听那些宫女私下八卦时说,豫王的丹青可谓是百年一遇,绘画技术一流。”

  “画得出神入化又怎样?一个谋害皇室子弟的乱臣贼子,即便是在史上留名也是满身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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