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陛下千万莫要被昌宁公主的说辞蒙蔽了双眼!我南胥、乃至整个大胥开国四百年来, 哪里有过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牝鸡司晨?!”
楼徽和略一沉吟,启唇正准备说些什么, 却被一旁的一道嗤笑声打断。
“为何女子不可做官参政?王大人是害怕若是女子涌入朝堂, 会揭露你们这群腐儒酸丁的这面目吗?”
“……”
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冷下来。
薄如蝉翼的帘幕之后, 馒头珠钗宝玉的荣昌太后抬手轻轻扶了扶叠髻间横卧的簪子, 语气漫不经心:“谁说女子不如男,若是没了女子, 又哪能生出你们这群贬女骂娘的货色?!”
众臣闻言陡然跪下:“太后息怒!”
王御史只是朝着荣昌太后的方向微微一鞠礼, 随后挺直了腰板,字字珠玑:“太后娘娘多年来辅佐朝政,自然是功不可没,可如今陛下年岁不小, 太后何不放权, 让陛下亲政?”
“——还是说, 是太后娘娘舍不得扔下这手里至高无上的权利?将陛下视作掌中傀儡, 意欲取而代之?!”
一旁的章太傅忍无可忍, 开口痛骂:“王尚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朝顶撞太后!”
王御史不甘示弱, 抬手指着章太傅的鼻子大吼:“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戚的走狗, 你还当真要帮着他们掀翻这南胥的天不成?!”
章太傅嗤笑着摇摇头:“目光短浅之人,御史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
王御史闻言怒极,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蹿到章太傅身前,一把攥住他官服的领口:“你个老不死的,居然敢咒我?”
“你!你骂谁老不死的?你粗鄙!”
“我粗你大爷!”
“你!你……”
“你什么你?回去准备准备你的棺材本吧!逆天而行,也不怕遭天谴!”
章太傅素来儒雅惯了,一口一个子曰君子,此刻却是被骂得还不了嘴,只得转头朝高座之上的楼徽和求助。
他嗫嗫开口,气得连胡子都在发抖:“——陛下!你要为臣做主啊!”
“……够了!”
楼徽和抬手扶额,无奈看向下面的两位朝廷重臣。
说来好笑,两个德高望重的年迈文臣,加起来得有一百五十岁,居然枉顾圣威,当庭互骂,丝毫不把楼徽和放在眼里。
王御史悻悻一哂:“陛下,臣不是无故启奏,臣无意中在章太傅府上发现了一本书。”
楼徽和微微挑眉:“什么书?呈上来看看。”
章太傅面色骤然苍白了几分,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交于楼徽和身侧的进宝呈给了他。
楼徽和抬手随意翻看了几页,神色逐渐凝重,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不等楼徽和发话,王御史率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回陛下,这是一本……反书啊!”
高座之上,楼徽和眉心微凝:“此话怎讲?”
王尚书颤抖着声音道:“此书原是太上皇时期的一篇策论,是……前朝相国谢微之所写!”
谢醒,谢微之。
楼徽和猛然一顿,声音拔高几度:“既是反书,何故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将书猛地往桌案上一砸,怒视着堂前的文武百官:“是谁!你们当中是谁竟敢包藏祸心,意欲谋反不成!”
一旁的章太傅“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回禀陛下,是老臣的。”
楼徽和一愣:“什么?”
章太傅轻轻磕头:“回陛下,这书是老臣的。”
楼徽和沉默良久,一双秀气的眉头紧皱不展。
楼徽和语气缓缓:“章太傅,你现在是在仗着自己年老功高,胆敢跟朕在朝堂上拿乔吗?”
章太傅下跪请罪:“老臣不敢!”
“陛下。”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旁地传来,是重帘之后旁听朝政的荣昌太后。
“章太傅乃是三朝元老,朝廷重臣,不过是一本已故之人的遗书罢了,陛下还怕它反了不成?”
楼徽和闻言微愣,沉吟片刻,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不不自觉地收紧。
“母后所言极是。”
他面色苍白,最后只是长叹一声:“退朝。”
-
楼徽宁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楼徽和坐在书案前拧着眉头的场景。
楼徽宁走过去,自然地伸指往他眉心一弹:“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指尖被楼徽和轻轻捏住,他未曾移开目光,淡淡道:“莫要闹。”
楼徽宁撇撇嘴角,探头探脑看了一眼他手中之物:
“这是何物?”
“前朝相国,太傅谢醒的策论。”
谢醒。楼徽宁眼珠子飞快转动,突然想起来了这个茫茫历史中的人。
当初位极人臣的名相,一手遮天,万人之上,最终却被先帝赐死,落得个残败凋零的下场。
她试探着开口:“谋逆罪臣的策论,不是反书么?”
“是反书。”楼徽和淡淡应道:
“可字里行间,其中之谋,其人之略,可谓是前无古人,倒真是可惜至极。”
楼徽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泛黄的书页微微卷边,模糊的字迹不输当年隽秀风骨:
“大智若愚,天下智者端会隐藏锋芒,断不会叫人看出自己的聪明。”
“为君者,用人当不问出身,只问贤能。”
“大业者不在江山,不在军权,而在百姓。”
“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
透过轻狂佻脱,笔力不俗。
楼徽和默然将书合上,闭上了眼。
楼徽宁沉吟片刻,忽道:“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此书?”
“故人已逝,留着这本书亦无可登堂之大用。派人烧了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楼徽宁停顿片刻,道:“陛下这般想,自然是好的。”
楼徽宁长舒一口气,娓娓道来:“虽说谢相国才智过人,可当年先帝动手时可是丝毫没有手软。如今若是因为此书旧事重提,难免会引起一阵朝堂风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没这事儿就好。
楼徽和轻叹一声:“罢了,罢了,要怪只怪他生不逢时,没能遇上知己伯乐……”
话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再说下去怕是要对先皇大不敬,二人心中知晓各自所想,相视一眼,便也双双没有再提。
楼徽和将此书往一旁箩筐里一扔,命道:“来人,将此物拿下去烧了!”
楼徽宁目光扫过一眼,忽地一愣:“且慢。”
楼徽和抬眼,不解看她:“怎么?”
楼徽宁秀眉微蹙,提起裙摆缓缓快步到那箩筐前,伸手取出一个散开的卷轴。
在楼徽和狐疑的目光中,楼徽宁“唰”一下打开卷轴,里间画像登时呈现在二人面前。
画上赫然是两位男子,一黑一白,一站一坐。
黑衣者身形健硕高挑,五官硬朗俊秀,背于腰后的手紧握着一柄宝剑,微微侧身立于古琴之边。白袍者端坐琴前,眉眼低垂,身形削瘦,置于弦上的十指精瘦修长。二人似倚似靠,若即若离,叫人看不清其间关系。
楼徽宁心下迟疑,看着画中黑衣男子:“这是……”
楼徽和道:“前朝反将,江鸣江子破。”
“白袍宰相谢微之,黑衣少将江子破。”
当年盛名一时的文臣武将,如众星捧月般惹人注目,更甚时坊间还流传过不少风流往事。
可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二人双双死于非命,惟余几十上百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楼徽宁迟疑片刻,看出楼徽和心中犹豫,道:“这卷画轴……留着吧。”
楼徽和没有说话,当是默许了。
楼徽宁深吸一口气,朝着刚上前来的太监摆摆手,“将这框里剩下的东西……全拿下去烧干净了,别叫人看出什么。”
太监诺道:“奴才遵命。”
待到众人退下,整个大殿只剩下楼徽和和楼徽宁两人,楼徽宁才堪堪开口:“陛下这是作何?这画卷……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卷画轴,乃叛贼豫王所作。”
楼徽宁闻言一惊:“陛下此话怎讲?”
楼徽和缓缓抬眼看她,不答反问:“昌宁如此紧张做什么?”
楼徽宁惶然笑道:“……陛下看错了,昌宁只是不解,陛下怎就这般确定这画是豫王所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