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笔下写出的是策略计谋,脑海中描摹的却是万里丘壑,是南胥山河。
是他久藏心中那四海升平,世无饥馁的愿景……
在御信的结尾处,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句话:
——与捷,你与阿青的赐婚圣旨,朕已经拟好了,唯余日期待填补。
——你不仅是朕的得力武将,更与朕情同手足……刺杀计划危险重重,定要十万小心,莫要留下把柄。此外……战场上刀剑无眼,将军千万千万珍重。
第66章 命数定人为难胜天①
楼徽宁解除禁足的那一日, 恰逢重阳佳节时。宫中菊花遍地盛,似火枫叶红连天。
得知这个消息的阿青连行囊都来不及收拾,忙不迭赶往宫中。
前脚刚一推开定北侯府的大门, 便迎面和门外的一个人骤然相撞。下巴磕到那人的脑门, 疼得阿青倒吸一口冷气。
是一位步履匆匆的少女。
阿青猛地往后退让两步, 那少女抬头,二人四目相接。
面前的少女一袭素色衣裳, 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前不久哭过,眼含秋水般, 生得我见犹怜。
她怯生生地往将军府内张望, 连声音也是糯糯的:“……请问霍少将军在府中么?”
阿青闻言心中疑惑。
……这个时候来找霍铮?
“霍少将军三个月前去了边塞,迎战北邙,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你寻他有何要事?”
那丫头见状颇为惊愕地低下头, 茫然咬着手指:“……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分明三个月前, 我才见过他的呀……”
“你也说了是三个月前。”阿青嘟囔一句。
阿青看着这个堵在将军府门口的少女,一时间心中蔓延起一丝不悦。
霍少将军和这少女是什么关系?人家都寻到府上来了, 该不会是什么时候在外边惹的情债吧……
不等她开口询问, 这时突然出现一个中年妇人,二十七八的模样,生得素雅,忧郁温婉。
看见少女的瞬间, 原本满面愁容的妇人立马换了脸色。
“莞莞!你来这里做什么!”
妇人似乎有些愠怒, 径直朝着二人的方向走来: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种地方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去得的!我都是为了你好!”
少女一把甩开她的手, 眸中含泪地辩驳:“为了我好……难道一直控制我的人生, 让我连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都没有, 活在娘为我编织的温床里, 就是为我好吗?”
“你!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妇人步伐有些踉跄, 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脚。
阿青实在看不下去:诶诶,这儿可是定北侯府,霍少将军的府邸,你们不能趁着少将军在边关上阵杀敌来碰瓷找事儿吧?”
阿青反手关上将军府大门:“去去去,要吵架过去吵,别堵在人门口啊。”
那妇人急匆匆上前来,似乎准备质问什么,却被阿青这一嗓子蓦地叫过了头。
妇人转头,在看见阿青的那一瞬猛地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错愕与惊恐:“你……你……”
“怎么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阿青被这句话问懵了,坦然回道:“我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呀?倒是你……”
一旁的少女也怔愣在原地:“娘……”
阿青皱了皱眉,微微凑近去想要细细打量那妇人的脸,却发觉这张面容和记忆深处的一张脸层层叠叠地重合了起来,但她一时又记不起来。
“你……看起来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啊!”
那妇人惊叫一声,慌乱摆手:“没见过!没见过!我不认识你!”
随后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拽着不明所以的少女匆匆离去。
“诶,等一下——”
阿青撇撇嘴:“跑得真快。”
-
阿青抵达永绥宫的时候,楼徽宁正挽着袖子,往阿青做的小花园浇水。
和宫中的御花园不一样,阿青在永绥后院围的小花园里载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
大都是绿色,高矮不一,疏密不齐。
阿青远远观望着,反手靠在栅栏上。
“想不到公主殿下这般细心,这等粗事怎么能让殿下亲自做?”
楼徽宁闻言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也不抬:“话虽是这么说,也不见得你过来帮帮忙。”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
阿青晃着步子一蹦一跳,毫无礼数地扑到楼徽宁身上,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做什么?放开。”
“不放——”
话音一转,她又歪歪头调笑道:“我就知道殿下最好了,这不,我留在定北侯府这么些日子,我的药草们都长得这么高了——这还得多亏我们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呀~”
楼徽宁无奈,任凭她挂在自己身上。
待阿青闹够了,楼徽宁将浇水的木瓢放入桶中,领着阿青在院子里的梅树下坐下。
公主府上的宫婢都是荣昌太后亲自挑选过的,一等一的聪明,做事也麻利。不一会儿便将精致的茶点端了上来。
天气逐渐转凉,楼徽宁舀了一瓢山间送来的泉水倒入炉中煮茶,不一会儿便烟雾袅袅,香气四溢。
楼徽宁将面前的碟子朝阿青的方向推了推:“这些是从御膳房刚做好送来的点心,尝尝看?”
阿青略一犹疑,若有所思地说:“这些点心我在你这儿吃得多,倒是见怪不怪了。不过这茶似乎与以往不同?不似茶叶的清香,倒是……有一股菊花的香气?”
楼徽宁抬眼看她一眼,抿嘴失笑:“你鼻子倒是机灵。”
阿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楼徽宁悠然自得地为炉火扇风,一边不忘为阿青解释:
“这是黄山那边来的贡菊,又名金丝皇菊。采菊的百姓挑选色泽鲜丽的菊花,一朵朵平摊在筚上,置于炉上慢慢火烘三天,而后快马加鞭送到元京城皇宫中来。 ”
阿青啧啧称奇:“不就是皇室子弟,喝个茶都这么讲究……”
楼徽宁摇摇头,笑而不语。
阿青盯着楼徽宁轻微煽动的手,不禁感慨道:“所以啊,这就是命数。”
楼徽宁扇风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扇风,眸色微沉:“你也信命吗?”
“自然是信的。命数天定,人难胜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阿青情绪有些低落,连同那双明亮的杏眼都瞬间黯淡下来。
她沉吟片刻,似说似叹地吐出一句:“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
楼徽宁凝视着阿青的眼睛,片刻,突然牵唇笑道:“本宫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么好的氛围,应该来上几杯青梅酒。”
“那便来呗,想喝就喝,能有什么忌讳?”
楼徽宁轻笑两声:“人家都是以茶会友,你倒好,居然以茶会酒。”
“凡事总要有人做第一个。现在,咱们就是以茶会酒的第一人!”
-
二人贪嘴了些,都有些醉醺醺的,喝着喝着就到了傍晚时分。眼看着夕阳渐渐落下,余晖在云层间迸发出橘黄色的火光。
她们相互靠在对方的身上,软绵绵的。
阿青打了个酒嗝,突然提了一嘴:“话说自从你上次受伤昏迷,醒来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莫非是在昏迷期间在梦里撞见了周公?他是跟你说了什么?我倒是想学学他这令人郁闷的技巧……”
楼徽宁面无表情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她启唇:“不是周公,是谢相。”
“谢相?没听说过……”阿青撇撇嘴。
“诶,自打你上次受伤昏迷后,你便一直念叨着什么谢相谢相——谢相到底是谁啊?”
楼徽宁语气平静:“……问这么多干嘛?他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人物,之后可千万别在旁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特别是陛下——”
阿青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么见不得人?难道……”
突然想到什么,醍醐灌顶般:“他是你的梦中情人?!”
“……”
“……不是。”楼徽宁矢口否认,略一沉吟后反问道:“那你呢?”
“……什么?”
“你之前留宿在本宫寝殿时,也曾在睡梦中呓语喃喃,嘴里不住念叨着‘不要’‘别杀他们’……这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