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封李济为上柱国大将军,河北大将军。
百官皆呼陛下圣明,除了一人突然如遭雷劈。
陈进因遭了萧煜厌弃,早就被排除在权力中枢之外,所以萧煜驾崩时,他连大庆殿都未能进去,喊的那些“陛下死因有疑”、“彻查陛下死因”、“李济害死了陛下”等话,也无人理会,还被太后派人来训斥,说大行皇帝刚去,神灵未远,他如此喧哗,是否要扰了大行皇帝安宁。
后来雍王推举了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孩子当皇帝,他虽觉得不妥,但一来那是雍王这个原本最有希望坐上皇位的人亲自推举的,二来李济、赵文等几个把控着朝纲,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此前那孩子以天子之礼为大行皇帝服斩衰,他便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
那孩子……那孩子不就是镇国公府的庶子?他曾撞见过的!什么萧珣,明明是李珣!不,李庸!
他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支撑不住,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典礼,到官员退场的地方等李济。
焦躁地背着手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李济出来,他忙走过去,皱眉道:“李济,我有话问你。”
说着便自顾自地便朝前走,来到一个僻静处,才停了下来。
李济朝吴骏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周围,才缓缓行至陈进面前,面色淡淡道:“李大人有何见教?”
有何见教?陈进胸中憋着一团火,顾不上计较李济对他的称呼,质问道:“李济,我早就知道你狼子野心,你敢说,那孩子,不是原来你那庶弟!”
李济不否认:“李大人看出来了。”
陈进气得用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们这是蓄谋已久!你早就存了这个心思,早就将人藏起来做好了准备,你——”
李济打断他道:“不管李大人相不相信,家父当初将他带回镇国公府,原本的初衷,只是想救他一命,所以才会给他取名为‘庸’。庸者,平常也,家父和我都只希望他平平淡淡地过一生,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镇国公府不起眼的庶子。可萧煜不肯。他想要我手里的兵权,我可以给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三番几次用些卑鄙伎俩,想置我于死地,甚至想灭我满门。”
陈进气得颤抖,骂道:“你这是承认了!李济!你这乱臣贼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先帝再如何,你也不能犯上作乱!”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陈大人若果然如此忠君,怎会将珠儿嫁与我为妻?”
陈进一滞,是人都有私心,他也有,当初以陈灵珠替陈灵瑛便是他的私心。这件事他无话可说,但这种须末小事,如何能与弑君相提并论?
“说起来,我还没多谢陈大人,将珠儿嫁给了我。陈大人还不知道罢,被暗杀那次我能醒过来,是珠儿的功劳;我能避过瘟疫,珠儿同样居功至伟。”
陈进瞳孔放大,什么?!
杀人不如诛心,李济继续道:“陈大人没有听错,珠儿确实让镇国公府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所以今日之局面,陈大人亦功不可没。”
陈进呆住了。他隐约听过陈灵珠爱学些不入流的东西,甚至爱给人看病。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她的本事能大到救了李济。这么说,萧煜的计谋屡次失败,全是因为他的一点私心?归根到底,是他害了萧煜?
一时,惊、痛、怒、悔交加,他不自觉地将手按在胸口上,口中隐隐有些腥甜。
“陈大人当知,你今日还能活着,全因你是珠儿的生身父亲。我看在珠儿的份上,不杀你,
但你扪心自问,你何曾对得起她?同样是生母早亡,长女是掌上明珠,她却被你视若草芥!明知萧煜要灭我镇国公府满门,你仍将她推来送死。陈进,你这样的糊涂人,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父亲!”
“留你一命,已是还尽了养育之恩。陈大人出京去罢,与我妻,此生不必再见。”
同样是生母早亡?他这话何意?陈进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李济解释清楚,一口浓血却卡在喉咙,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济的背影渐渐模糊,他踉跄了几步,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第99章
◎正文完结◎
陈灵珠还没到幽州的时候,李济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名叫徐云泽的百夫长。他勇猛过人,而且,与陈灵珠还有三分相似。
他翻看了徐云泽的来历,得知他的母亲就是陈夫人的姐姐。但李济发现,尽管有这一层姻亲关系,徐云泽并不愿提到陈家,也不愿提到早逝的母亲,甚至被问及时,还带有掩盖不住的愤恨。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李济联想到陈氏夫妇对陈灵珠的态度,不由起了疑心。
他派人去查了查,这才得知真相。
当初,陈灵珠的生母杜玉蘅生下陈灵珠出了月子后,带着陈灵珠回娘家小住。
因为嫁给了陈进,她在杜家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她的姐姐杜玉芷也回了娘家与她相聚。本来其乐融融,但到了晚上,杜玉蘅突发高热,浑身冷战。大夫赶过来时,她已经咽了气。
杜父既悲又怕,悲的是女儿没了,白头人送黑头人;怕的是女儿死了,他们失去陈家这个姻亲。又因杜玉蘅是在杜家没的,虽说死因与杜家无关,但难逃照顾不周之嫌。万一陈家怪罪,他们杜家担当不起。
忐忑不安地踱来踱去,他将主意打到了大女儿身上。
大女儿与小女儿相差一岁,两人长得极为相似,外人根本认不出来。
就算稍有差别,小女儿刚刚生了孩子,有些变化也是正常,如果有疑问,都推到这上头就是。
打定主意,杜父便与大女儿商量。
杜玉芷本来不愿意。她已经嫁了隔壁县的县尉,有了一个机灵可爱的儿子。
但她爹说:“你那个丈夫怎么能跟陈进比?陈进以后,连宰相都是做得的!难道你要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去过那低人一等的苦日子?”
权衡了一番,又想到妹妹自嫁给陈进后的无限风光,杜玉芷最终答应了下来。
从此,杜玉芷成为了陈家的夫人。杜父不敢将陈灵珠的母亲埋到杜玉芷的夫家,将她葬在了杜家的坟地。但杜玉芷的丈夫突然没了妻子,连尸首也无法领回,岂肯善罢甘休。
最终,杜家与徐家交恶,杜玉芷的丈夫郁郁而终。徐云泽也许是后来知道了陈家的那位夫人就是他的亲娘,恨杜玉芷抛夫弃子,这些年来,绝口不提陈家和母亲。杜玉芷担心秘密泄露,也未再接近过原来的丈夫和儿子徐云泽。
陈灵珠得知此事时,大为震惊,更为母亲早早没了,却连真身份姓名都不能刻在墓碑上而伤心愤怒。
她泪如雨下,追问母亲是否当真因病而死,如果是被人所害,她一定要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李济告诉她,他的人找到了当时的几个知情人,包括她母亲身边的一个婆子。她母亲死后,那婆子帮杜玉芷在陈府站稳了脚跟,过了两年才被打发回了乡下。据几个知情人所言,她的母亲生前,杜家确实竭尽所能救治了她。她母亲之死,只是意外,并非阴谋。
灵珠才稍稍冷静下来,然而她无法原谅陈进和杜玉芷。
他们二人,一个或者糊涂至极,连自己的妻子换人了都不知道,或者冷心薄情,安然接受了亡妻的姐姐,任由亡妻顶着别人的名字孤零零躺在地下,这些年来连他们的一炷香也没有得到;另外一个,顶替了妹妹的身份,却做不到善待妹妹的女儿,甚至还要故意薄待,以此彰显自己的贤良来博取丈夫的欢心。
因为他们二人,她差点生出了心魔。
她说,她不想再看到陈进和杜玉芷。
李济答应了她,并择了一块风水宝地,将陈灵珠的母亲迁过来重新安葬。
成了亲的女子死后,尸骨通常葬在夫家。
但陈进这样的丈夫,要来无用,陈灵珠不想将她的母亲葬入陈家祖坟。而杜家虽是陈灵珠母亲的娘家,却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因此,杜家也不应是她的归宿。
……
李济回到镇国公府,恰好封赏陈灵珠的圣旨到了。
陈灵珠在萧煜还活着时无法得到褒奖,如今萧煜薨了,理应得到赏赐和嘉奖。
在圣旨中,陛下赞扬了她的行为,赐予她黄金千两、一块匾额和”康惠夫人”的称号。
陈灵珠谢了恩,喜滋滋地将“仁心仁术”匾额高高挂起,望着它不舍得眨眼。
李济也站在旁边陪着她欣赏。
他虽有能力护她周全,但她得到自己的封赏,成为独立于“镇北王世子妃”的“康惠夫人”,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从此,她不仅可以“奉旨”行医,成为天下女子的典范,还无需仰他鼻息,将生死握于他之手。
虽然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但自己的力量和他人的良心比起来,无疑还是自己的力量更可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