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楚大夫陈灵珠是怎么做的。
楚大夫略惊讶:“世子竟不知?珠儿在世子昏迷之时,不仅尽心照顾,还想了很多别出心裁的办法来让世子苏醒。不瞒世子说,珠儿的一些奇思妙想,就是老夫都自愧弗如。”
他便把陈灵珠如何给李济按摩,如何用香味、臭味、妙音、噪音连番尝试,又如何用心学习把脉、换药,把陈灵珠描绘成一个不畏艰难、乐观向上、为了丈夫苏醒愿意奉献一切的伟大女子,就是陈灵珠本人,听了这番夸大其词的誉美之词也要汗颜。
楚大夫还道:“珠儿小小年纪,心性坚韧,迎难而上,实在让老夫佩服。老夫活了几十年,也算见过些世面,但逆境中还能如此心境的人少之又少。不瞒世子说,老夫早就动了收徒之心,只因她是个女子,又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老夫不敢多问。没想到她竟主动拜师,可见我们师徒始终有缘!”
楚大夫行医半生,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得,但只收了青儿一个徒儿,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后来见了陈灵珠,发现她细心、大胆,聪慧、耐心,最重要的是心怀仁慈,对病人怀着父母之心,心里对陈灵珠颇为欣赏,但医者地位不高,陈灵珠作为本朝最煊赫的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真正的高官之妻,他料定她绝无可能跟他做一个区区大夫,所以尽管心中极爱才,却也不会真的去开口。
没想到峰回路转,陈灵珠最后还是成了他的徒弟。
李济听了楚大夫的话,一时呆住了。
他没想到,她曾为他做了这些。
他曾以为,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宽宏大量地在包容她,但原来,真正胸襟宽广的人,是她。
是她一直在宽容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过一句自己的辛劳。
可是连命都是她救回来的自己,却防备着她,连对她的好也不够纯粹。
可笑的是,自己明知道问题所在,却掩耳盗铃,不肯直接面对,只试图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去哄骗她。
但她何曾需要他哄,她年纪虽小,却已经是他堂堂正正的妻。作为一个风险共担的妻子,她难道连知道那些事的资格也没有?
他忽地站了起来,楚大夫叫他吓了一跳,“世子?”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拱手道:“老大夫,我得出去一趟,失礼了。”
楚大夫见他面上隐有激动之色,忙道:“世子自便,老夫这就告辞了。”
楚大夫刚迈出门槛,刘尚书却背着手踱了过来。
刘尚书年事已高,身体经常抱恙,等闲见不到人,难得今日散朝后留了下来。
“济之,城墙修补已了,该准备明年的黄河疏浚了,你有什么看法?”刘尚书不慌不忙,拉着他回到案前坐下,再坐到他的对侧。
黄河疏浚是件大事,关乎万民的福祉,李济只好耐住性子,与刘尚书说自己的想法。
刘尚书平日里病殃殃的,今日精神却好,叫仆役给自己上了一盏茶,笑呵呵地与他详谈。
这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送走了刘尚书,李济一跃而起,一边叫仆役牵马,一边就要出门。
这时,郑郎中抱了满怀的文书进来他的值房道:“李大人,这些——”
“待我回来再说!”
这么说着,他如风一般冲出值房,留下一个背影。
郑郎中嘀咕:“什么事急成这样。”
第65章
◎是我错了◎
李济快步从值房奔出,接过仆役手里的缰绳,一跃而上马背,便朝着南光寺疾驰而去。
胯.下的坐骑似也感受到他的急切,撒开四蹄,带着他穿过街巷、城门,官道,一路朝南光寺狂奔。
疾驰到半路,前面远远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跑得飞快,且东摇西晃,看上去似乎有些异常。
离得近了些,他看见,该坐着车夫的位置上竟然没有车夫。
再定睛一看,是镇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隐约能听到陈灵珠和李照槿惊恐的尖叫声,让他全身的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
她们二人就在这失控的马车内!
来不及多想,他手与脚同时动作,让坐骑像风一样追了上去。
追狂马不是易事,好在他的坐骑离弦颇为神骏,在战场上与他共同作战多次,极是知他心意,猛追了一阵,到得车辕之旁,与狂马并行。
他身上带有利剑,若是无人在车厢内,他完全可以将马杀死,然而在这样的疾行之下,马儿突然倒下,车厢定然倾覆。
他略略思索,将离弦的缰绳取下,一个腾跃,从离弦的背上跳到了马车的车辕之上。
坐稳后,他半松半紧地拉了几次缰绳,试图让马儿慢下来,然而这马似乎已是完全失了神志,只知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前方就是一段陡坡,若是还不能停下,马车只怕就要翻了。
再试了两次,他拿起刚才从离弦身上取下的缰绳,打了两个结,做成一个简单的套马索,将套马索扔向马儿头部,堪堪套在其两耳中间,扼紧它的喉咙,突然一拉!
马儿吃痛,愤怒地嘶鸣了一声,猛甩脖子想挣脱套马索。
李济手一松,马儿以为解脱,正要继续狂奔,李济却又忽然用力一拉!
如此再三,愤怒扬起前蹄的狂马已是无法前行。
吴骏等赶上来,将马制服。
李济从车辕跳下,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厢后面,猛地拉开车门。
车厢里的姑嫂二人东倒西歪,鬓发凌乱,面色苍白。
“二哥!”李照槿死里逃生,见到李济不禁喜极而泣。
她转头看陈灵珠,喜道:“嫂嫂,我们没事了!”
能活下来实在是幸运,陈灵珠想对她笑,胃里却翻江倒海,忍不住吐出了几口酸水。
刚才她虽也害怕,却不能不硬撑,经过方才的惊心动魄、一直想办法求生的高度紧张,她实在是没力气了,见此时已安全,便闭了眼,靠在车壁上。
李济单脚跨上车厢,将她从车厢深处抱出来,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她。
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
“别怕,没事了。”他放松了一下发紧的喉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他不敢想象,若他来迟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的心砰砰跳得极快,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用力。
见二哥抱紧二嫂,李照槿将头转了过去,闭上眼。
第一次,她有些怀疑平安符是否有用了。
陈灵珠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感觉恢复了一点儿力气,便要推开李济。
李济却不肯放开,直到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才松开手臂,问马为何会发狂。
见陈灵珠没说话,李照槿忙开口将事情说了一遍。
李济听了,脸上浮上怒色,咬紧了后槽牙。
这个情况,必是有人做手脚无疑了。
这人是谁,不必查,他也能猜得到。
将陈灵珠扶到路旁坐下休息了一阵,婆子丫鬟坐的几辆马车赶了上来。
紫苏坐的马车最前,她跳下马车,几步冲到陈灵珠面前,猛地抱住陈灵珠的手臂,哭着道:“少夫人,吓死我了!您没事就太好了!”
她们跟在陈灵珠和李照槿坐的马车的后面,眼看得她们的马发狂,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一路上,她已经急哭了好几回了。
陈灵珠已经缓了过来,给她擦去眼泪,笑道:“傻紫苏,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紫苏抽噎道:“以后我要跟少夫人坐一驾马车,就算死,我也要跟少夫人一起。”说完想起此言不祥,她自己呸呸了两声。
陈灵珠拍了她一下,笑道:“紫苏姐姐怎么又犯傻了!”
紫苏一边呸,一边破涕为笑。
这时,有另一个追上来的婆子说,她们捡到了一个年轻的公子,自称是少夫人的表兄。紫苏啊了一声,“路边那个竟是沈家表少爷?”
原来,沈信的马刚才被狂马踢了一脚,又被沈信极力抽.打,狂躁了起来,沈信一时不慎,竟从马上摔了下来。
紫苏刚才只顾着追赶陈灵珠,什么也顾不得了,所以虽是看到路旁有一个人,却没有停留,只顾极力策马狂奔。
沈信身上有淤伤、擦伤,还有一条腿不能动了。
他脸如金纸,见了陈灵珠,勉强撑出一个笑容,“珠儿,你没事就好了。”
陈灵珠有些过意不去,表兄一个文弱书生,若非为了她,他不会骑这样快的马。
如今把腿都摔伤了,若是留下病根,她的罪过就大了。
她上前想帮表兄看腿伤,沈信却躲了躲,不愿让她看。他甚至挣扎着想要坐起,因为他不愿在李济面前失了体面,虽然此刻,他已经没有什么体面可言。
从前,虽然他家世寒微,可他并不觉得他比不过李济,因为读书人的傲气,也因为他自认对陈灵珠的爱护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