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明珠_青皮小桔【完结+番外】(81)

  可是今日,他却忍不住有些自卑起来。

  不是因为他青衣布衫,而李济身着紫色官服。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他自卑。

  可是李济能在危急之时救下陈灵珠,而他非但不能,还从马上摔了下来。

  此刻李济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而他,仰躺在车厢里,像一只半干的咸鱼。

  李济甚至没有阻止陈灵珠给他看伤,即使看的是他这个情敌的伤。

  他抿心自问,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大度。

  陈灵珠见沈信要起来,忙道:“三表兄!你就别动了,再伤着可怎么好!”

  被沈信以为大度的李济此时是不敢有半分意见的,就算有也不敢表露出来,他道:“沈公子还是莫动,若因此伤更重,就是我和拙荆的罪过了。”

  陈灵珠淡淡瞥他一眼,扭开了脸。

  听得“拙荆”二字,沈信慢慢地停了下来。

  暗自低头无言苦笑了一下,他朝李济拱拱手,勉强算是施了一礼,道:“让世子见笑了。”

  李济道:“沈公子言重了,沈公子设法营救拙荆,在下感激不尽。”

  听了这话,沈信脸上的笑容比苦瓜还苦,但他总算不再挣扎。

  沈信伤得不轻,但不幸中的万幸,骨头没有断。

  陈灵珠如释重负,暗暗吁出一口气。

  若断了骨头,愈合良好还好,若跛了一足,仕途就此断送,这对表兄自己,对姑母,都不啻于灭顶之灾。

  她无法想象,若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表兄会如何,姑母会如何,她自己,又会内疚成如何。

  李济得知沈信无大事,心里也是一宽。

  他虽然不在乎沈信,但沈信却是因她而伤,若沈信因此事有个三长两短,无论如何,她一定会难过的。

  他不愿她难过,更不愿看到她因为此事、此人而内疚、伤神。

  既然沈信无事,他便安排人送沈信回去,又让人去请大夫上沈府给沈信看伤。

  他对沈信的安排着实周到而妥帖,兼之态度谦和,尽显大将风度。

  偷偷看了一眼陈灵珠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再正确不过。

  送走了沈信,他把车夫和护院、婆子都叫上前来——车夫已被其他的婆子捡了上来,护院婆子随后也都赶到了。

  世子夫人和四姑娘还在马车上,自己就先跳了车,车夫知自己犯下大错,怕主人怪罪,战战兢兢道:“世子,小人并非有意弃车而去,当时少夫人跟小人说要跳到路边的草垛上,小人以为少夫人和四姑娘已经跳下去了,这才自己跳车逃生的。求世子看在小人多年来勤勤恳恳的份上,给小人一次机会。”

  这是个误会,陈灵珠知道不能怪他,便开口,说这件事不是他的错。

  有陈灵珠作证,李济自然相信,但问题显然并不在此:“马离开镇国公府后,可曾吃喝过?若有,草料和水,从何处得来?”

  车夫努力回忆,他到了南光寺后,便找了草料和水给他看顾的马吃喝,后来见无事,便在马厩旁的树荫下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倒是看到有一个僧人进出马厩,他一时犯懒,也没多想,就没起来照看,如今想来,岂不正是那僧人作怪?

  想到这里,他顿时汗如浆出,将事情说了一遍,又叩头求饶不止。

  李济让他回镇国公府自行领罚,又问护院、婆子可曾看到、听到了什么。

  护院婆子们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婆子道:“那个和尚!送姜枣茶的和尚!”

  这个恍然大悟的人正是陈婆子,她将事情说了一遍,“当时老奴怕有古怪,所以拦住人不敢让喝他的姜枣茶。”

  当时除了国公夫人的吩咐,她也隐隐觉得不对,今日虽然凉快,但哪有寺庙九月就派姜枣茶的。

  事情至此已经明了,下仆们有功的领赏,有错的领罚。李济让吴骏立即领人前去细查、追凶,他自己则护送陈灵珠与李照槿回府。

  李照槿主动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丫鬟照料,陈灵珠便与李济同坐了一车。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他低声问她:“还生我的气?”

  “不敢。”她道,垂下眼眸并不看他。

  他顿了顿,道:“珠儿,我从小就知道,我作为父亲和母亲的长子,镇国公世子,从来都不能只顾自己,更不能将个人的情感凌驾于阖府利益之上。”

  “我虽相信你,却不敢冒一丝的风险,轻易对你和盘托出。”

  陈灵珠垂着眼没动。

  “但我曾说过,你嫁给我,便是镇国公府的人,而我作为你的丈夫,理应对你坦诚,却将重要的事情隐瞒于你,甚至在你主动问及时避而不答,这一点,无论是何缘由,都不能掩饰我的过错。”

  “是我做得不好,伤了你的心。是我错了。”

  第66章

  ◎告知一切◎

  陈灵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

  “你猜得没有错,要杀我的人,便是你想的那个人。”

  “他为我赐婚,借此迷惑、麻痹我,接着安排人在我回京的途中刺杀我。刺杀不成,他心中忌惮更甚,所以一边对镇国公府大示恩宠,一边又安排心腹如武安侯、你父亲等人弹劾我,甚至不惜制造冤案泼镇国公府脏水,挑拨镇国公府与忠勇侯府的关系,你做了大夫,无意中坏了他的事,所以他看不过眼,借皇后之口,断了你的路。”

  “珠儿,我的处境确实已经岌岌可危。他封我为金吾卫大将军、工部侍郎,明面上是让我留在京城养伤,得享高官厚禄,实际上不过为了架空我,削弱我对军队的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得很对,我并不打算坐以待毙。所以我……”

  他拉起她的手,以手为笔,将他的计划告诉了她。

  陈灵珠惊讶地望着他,手也忘了抽出来。

  他道:“我李济可以马革裹尸,却不愿意死在这样的阴谋诡计之下。”

  将她的手放好,他道:“珠儿,你或许不信,但我之所以不告诉你这些,除为了镇国公府的安全考虑之外,也是为了你。”

  “我不愿你知道你的父亲这样对你,也不想你知道这些事情后惶恐、担忧。”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那个笑嘻嘻的小珠儿。”

  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这么聪明,迟早会看出来的,但我就是想拖延一段时间,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与我生分。”

  “就像现在这样。”

  “还有,镇国公府如同站在悬崖之上,一不小心所有人都会粉身碎骨。我们都别无选择,可你不一样,你若什么都不知道,以后或许还有退路。”

  陈灵珠浅浅地牵了一下嘴角,他是说假如他事败,她可以选择向皇帝投诚,活着,却终身背负害死夫家全家的罪恶、内疚与指责吗?

  她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呢。从她的父亲决定用她替嫁的那一刻起,她的身前和身后,就都是悬崖了。

  她逼回眼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他:“你告诉我,端午时你陪我归宁,是为了什么?”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后面细想,李济为何要大张旗鼓地给陈家送节礼?就算是给她做面子,就算要展现镇国公府的气量,也没有必要如此张扬其事。

  如果她猜得没错,李济这一出是个离间计。他是为了告诉皇帝,她的父亲陈进与他始终是翁婿,即使发生了弹劾那件事,他也心无芥蒂,两家的关系依然密不可分。

  如此,她的父亲就会受到皇帝的猜忌,失了皇帝的信任,而与此同时,皇帝也失去了一个有力的臂膀。

  “我陪你归宁,确是利用了你。”

  “我利用你的归宁,制造你父亲与我翁婿相得的假象,以此试探那个人的态度。如果他对我没有忌惮之心,如果他给你我赐婚真的是为了李陈两家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不介意你父亲的弹劾,愿意与你父亲来往,他应该高兴,应该顺势恢复你父亲的官职,而不是因为此事更加怀疑和疏远你的父亲。珠儿,我不能否认,我做此事的目的不单纯,但我必须让你父亲退出这个战局,才不会因为他而伤了你。”

  陈进作为陈灵珠的父亲,在明知皇帝要铲除镇国公府的情况下仍逼迫陈灵珠嫁给他,必定是伤透了陈灵珠的心。

  但不管她如何伤心、怨恨,他知道,一个女儿,不会希望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父亲。

  而他与皇帝如今已是你死我活,若陈进还在皇帝身边出谋献策,他不敢保证,他不会除掉陈进。

  陈进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一旦他这么做,此事必将成为陈灵珠心里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不愿他的小珠儿有这样一个永远碰不得的、因他而来的伤疤。

  陈灵珠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半信半疑,“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去宫中告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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