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尧明白她话中所指的另一个人,眼神暗了暗:“是我对不起你们。”
季寻月颤抖着声音:“……你就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吗?”
季尧闻言怔然,眼前恍惚出现一道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和季寻月逐渐重叠。
当年岑洛也是这样失望地看着他,流着泪质问他,而他无言以对,拼凑不出只言片语来安慰她。
明明不想让她伤心,偏偏他伤她最深。
季尧捏紧拳又无力地松开,他不敢询问岑洛后来是否提到过他,又说了什么,但他知道最后的她面容憔悴,时常望着窗外出神。
这般场景,他在刚认识她时就已经看到了。
七千年前,两名灵视之力的拥有者挑起内乱没多久就相继离世,几个月后,他就开始看见一些奇怪的画面,而有关灵视之力的信息也在无意识中渗透进他的思想。
季家是最有望夺取魔尊之位的家族,而他是被季家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有此能力后更是无往不利。
直到他遇到那样一个少女。
说来奇怪,他看见她未来会缠绵病榻、满脸倦容,可她的眼神一如初见时坚韧,令他移不开眼,也让他想追随她的步伐。
“我不喜欢战争。”
在他终于能和岑洛算得上是朋友时,她告诉了他她的喜好厌恶。
“我也不喜欢。”他笑着回应。
也是在这时,他做了决定,他要抵抗心底那个声音,摆脱数万年来神族无法逃离的命运。
并没有太多波折,他们就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可她是何等聪明,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异样,从他利用灵视之力操纵战局时,她就开始怀疑了。
在她的追问下,他坦白了他的秘密,却隐瞒了大部分真相。
那一刻,他的不安达到顶峰。
“那你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吗?”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可却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她的未来,看见了她的死亡。
原来,他们不能永远在一起。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份力量,如果他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他便能遵循本心,陪她抵达终点,可他却知道了她的结局。
他把所有能给她的都双手奉上,就算是家族梦寐以求的魔尊之位,在他心里,只有她能拥有世间全部的美好。
他格外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也十分疼爱两个女儿,不舍得让她们受一点委屈。
那时他还没想好如何改变岑洛的未来,直到他陪她去神界,遇见了玉千婵。
那时的玉千婵才一千多岁,还是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眼神却多了不属于少女的成熟和阴冷。
只一眼,他们便感知到双方的力量。
命运的诅咒让他们相遇,也让他们早晚有一场厮杀,直到陨落。
神界一直隐瞒玉千婵拥有灵视之力一事,但在此之后,玉千婵却主动公之于众。
在季尧看来,这就像是玉千婵的宣战。
如果他无所作为,玉千婵一定会掀起战争,危害魔界。
他想,一定是玉千婵导致了岑洛的死。
他一定要阻止这样的未来,一定得由他吞并玉千婵的力量,他要用完整的力量来改变岑洛的命运。
可事实告诉他,他错得离谱。
伤害岑洛的人,是他。
害死她的人,也是他。
他自以为在与命运抗争,其实自始至终都照着命运的轨迹前行。
可他也感觉到,他创造了一丝转机,虽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扭转更远的未来。
玉千婵同样有所察觉,她试图把所有变数都抓在手中,让他亲眼见证他等待的转机如何被她摧毁。
两人都陷在回忆中,季寻月先一步抽离,带着疲惫的语调问:“为什么你没能做到的事要让我来承担?如果我也办不到呢?”
她低声自语:“我不想失去仅有的一切,不想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你好不容易才安定的生活,不该再被我毁了。”季尧轻叹着,“如今为了保护你珍视的一切,你需要这份力量。”
“如果我又一次失控呢?”
季尧闭了闭眼:“我想……应该不会了。”
季寻月心中生出一股冷意:“难道你一早就知道,只有献祭别人的生命才能稳固我的力量?”
季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恰在此时,房屋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尝试打开阵法。
“没有时间了。”季尧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肩膀,又收回了手。
季寻月问:“你做好准备了?”
季尧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看到你能独当一面,我便再无留恋,该去陪你母亲了。”
季寻月取出一件匕首递给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季尧认出那是他过去赠予她的法器,眸光轻柔,隐起眼底的落寞。
霎时,阵法裂出几道缝隙,屋内的陈设化为虚影。
而季尧已经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
“寻月,转过去吧。”
季寻月盯着他手腕上的印记,她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母亲她没有抹去印记,我猜,她一直很想你。”
哪怕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阴差阳错,可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始终如一。
季尧微微恍神:“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季寻月缓缓闭上眼,蓄谋已久的眼泪还是在此刻落下。
她听见刀刃划破衣料的声音,而后血腥味涌入她的鼻腔,又被一阵夜风吹散。
“……季尧?”一男子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十分诧异。
他看着季寻月手足无措地接住摇摇欲坠的季尧,恸哭不已,而季尧只是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她抹泪,便再也没睁开眼。
季尧的身躯很快燃起一团火焰,闪着深红的火光,将他吞噬殆尽,只剩一个歪扭的僵死之虫。
季寻月站起身,轻轻一挥手,蛊虫便如雾般消散。
莹白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脆弱照得一清二楚。
“我没事。”她看向面露担忧的男子,声音沙哑,“抱歉,息璘,我又把妖界牵扯进来了。”
息璘微微摇头,半跪行礼:“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追随你。”
两人此刻置身于一处林地,前方隐约可见神宫的雕梁画栋。
季寻月看着神宫的方向:“走吧,如果顺利的话,一切都将在今晚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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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阵法出来,玉千婵回到神宫,正想着一会回到晚宴上该用何种借口敷衍,就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调了不少侍卫婢女去太清池侍奉,可她一连经过几处宫殿,里面都静悄悄的,也不见人影。
等她快到太清池旁的宴会厅,兰夕也并未按照她的吩咐在外面等候。
今夜除了宴请晏家的几人,神尊也一并邀请了不少家族,庆贺她和晏辰定下婚期。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理当热闹非凡,却也同样安静得可怕。
一想到临别前季寻月异常冷静,玉千婵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稳了稳心绪,又整理了一番衣装,这才走了进去。
宾客仍未离席,表演歌舞的仙姬却已经全部撤下,一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宴厅中央。
“帝姬,我等已等候多时。”察觉来者,男子打破沉默。
早在看到男子背影时,玉千婵就觉得眼熟,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她一下了然。
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对上男子转身望来的视线,玉千婵唇角微扬:“玄淮仙君是来替寻月送上祝贺的?”
突然,察觉阵法异样,她面色一凝。
玄淮字字清晰:“是为揭露你的恶行而来。”
第78章 终局(二)
◎我的命运也被你改变了◎
阵法再次出现异动,此刻却无法脱身,玉千婵冷了脸,紧盯着玄淮。
而余光之中,两旁的宴客神色各异地注视着她。
晏辰坐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刚要站起身,就被他的父亲晏萧然低声喝止。
这场晚宴不再是为庆贺她的婚事而举办,反倒成了对她的审讯。
玉千婵牵起唇角,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而后重新落在玄淮身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擅闯神界,妖言惑众扰乱视听,你身为妖族,领受神族恩惠却不知感恩。”
她又望向坐在最上方的男子:“父神为何还不命人把他带下去?”
“帝姬方才因事离席,恐怕还不知晓现在的状况,帝姬不问一问他说了什么就让他被带下去,看样子,帝姬似乎一清二楚?”
玉寒衍还未回答,连家家主连棠便抢在他之前开口。
她懒懒前倾倚在桌上,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却满是猜忌:“我对其他的不感兴趣,只想了解帝姬口中的神尊利用季尧挑起战争排除异己,可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