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玄淮站在屋前,看着内里一片昏暗,也无一丝气息,久久无言。
他驻足了一会,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师父?”
虞在野刚从落星台返回宗门,迎面遇上玄淮。
玄淮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已经子时了,你还在修炼?”
“是,白天有些地方没练得明白,我想再研究研究。”
玄淮眸色暗了暗,明知故问道:“你师姐……没和你一起?”
虞在野不解,师父这个方向应该是从弟子宿舍过来,难道师姐不在?
“师姐她早早就回房休息了。”
“我知道了。”玄淮声音有些低,“早点休息。”
“多谢师父关心。”虞在野没再多问,行了一礼便回宿舍了。
玄淮慢慢往后殿方向走,忽然停下回头,期望季寻月能如那天一样再喊住他,可迎接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小径。
这两天她看起来心不在焉,今天更是忧心忡忡。他猜到与时渊有关,却无法询问。
回了居所,院子里却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时渊带了一坛酒,说不上是喜是悲地发着呆,见到他来,这才露出笑:“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
“什么事?”玄淮漠然开口,尽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就是……想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听了我这么多牢骚……”
“然后?”
“我今天见了她,算是说开了。”
玄淮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该饮酒的人是他。
时渊又道:“我向她澄清了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对不起,我牵连了你。”
“嗯。”
“你们那次在神界相遇,她没有为难你吧?我还问了她要不要再和你当面说清。”
“她怎么说?”玄淮这才抬眼认真看着时渊,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说不必了,大概是觉得我和你说清了就好。”
“……知道了。”
原来她那日的维护,只是看不惯玉寒舒罢了。
时渊笑着道:“这次我带了坛好酒,是之前商暨神君送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玄淮盯着石桌上那坛酒,语气隐隐透着挖苦和尖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所以舍得拿出来了?”
时渊没听出端倪,给酒开了封:“算是吧,哎,不提这事了,说好不再向你诉苦,你恐怕早就听烦了。”
玄淮轻轻笑了一声,他想听,又不敢听。
如今他们已经解除误会,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和好如初?
他走上前,夺过时渊刚倒好的一碗酒,直接一仰而尽。
时渊愣怔看着他。
玄淮却忽然笑了笑,清冽眉目间满是失意:“时渊,我真羡慕你。”
时渊迟疑不解:“羡慕我?”
月光落在玄淮眼底,却只照出无尽的孤寂:“羡慕你能得偿所愿,再不为此事烦忧。”
羡慕时渊等了两千多年,又等回了她。而他等了四千年,还将继续等下去。
自从听说她母亲重伤难愈后,他便开始查阅医书,学习草药的炼制之术,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只可惜还未等他学成,岑洛尊上就过世了。
为她而学的炼药似乎也没了意义,可这也成了他的一个念想、一种希冀、一份盼望,于是他坚持了下来,以此打发漫长的时光。
在他炼药颇有成效后,玉千婵找到他,逐渐交给他一些任务,他为了报恩也都应了下来,也想着有一天能遇到她。
虽然她和玉千婵是朋友,可她却很少来神界,他的期望渐渐落空。
他以为,追魂草会是他们相识的转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本无意收徒,不想增加被认出身份的风险。
收到玉千婵传讯时,点仙大典已经快开始了。
玉千婵说:她会过来,你可以见她一面。
他赶了过去,果真见到了她,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像是怕惊扰这突如其来的梦。
是一场梦,也是希望崩坍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想来想去还是把时渊的往事放在一章里说清楚,考虑过穿插回忆增加拉扯但感觉会很乱,还不如顺着时间线交代清楚,然后把重点放在男女主的感情线上,男主破防蓄力中——
第31章 往事(三)
◎玄淮心上人的名字◎
四月的天亮得越来越早,辰时的日光已有些强烈,照得落星台上那道刻苦修炼的身影颇为耀眼。
虞在野一套剑招行云流水使完,收剑后看见来者,露出意外的神情。
“师姐?”
季寻月知道自己的出现十分反常,轻咳一声:“我昨天睡得早,所以今天起得也早。”
虞在野没有提起昨夜偶遇师父的事,问道:“师姐可要用早餐?我去准备。”
“不必了,我赶着去上早课。就是特意来跟你说一声,如果师父问起来你也好回答。”
“好,我知道了。”
季寻月笑了笑,转身离开。
想起上次去妖界把那群小妖吓得不行,这次她打算直接去找息璘。
转念,她拿出上次他给的白鳞,又有了更好的主意。
南郊的漓光崖是幽都的最高处,季寻月落至崖顶,俯瞰着幽都的广阔之景,指尖凝力,折断了鳞片。
碎成两块的鳞片在掌心微微颤动,似乎在和它的主人感应。
季寻月并不着急,负手站在崖边,任由还带着些冷冽的晨风吹拂,妖界之景虽入眼,却未入心。
时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可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醒得也早,干脆就借着早课的名义接着打听玄淮的事。
她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执意探究,她其实……好奇心没那么重的。
可偏偏玄淮给她的感觉和旁人不同,也许她仍受那一千年郁愤难平的影响,还在把他当成假想敌?
忽然劲风呼啸,一条白色巨蟒腾云驾雾而来,碧色竖瞳闪着冷意。蛇尾曳地后,蛇身蜿蜒,自她脚踝攀沿而上缠绕两圈,却并未触碰她分毫。
季寻月微微仰头,抬眼与它对视:“想吃人?”
巨蟒张开大口,似乎真要将她吞吃入腹,下一瞬,息璘化出人形站在她身侧,打了个哈欠。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一大早叫我来看风景?”
“这个点还早吗?”
息璘好笑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别扭。”
季寻月不再寒暄,正色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浪费我送你的礼物。”
“我是怕惊扰你们,可别曲解我的良苦用心。”
息璘眉尾一挑,抓过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下一枚同样的白色鳞片。
“下次不准乱用。若要见我,直接来绫罗宫便是。”
季寻月盯着那枚鳞片,笑道:“不如你再多给我几片?”
息璘松开她的手,冷声道:“那你更不会珍惜了。”
护心鳞与他心脉相连,每片都凝聚了他数百年的修为。本以为她遇到什么麻烦,结果感应发现她就在幽都,她竟为了打听消息轻易用掉了。
可他不敢说清,那样她就不会收下了。
隐约猜到她想打听的人和上次的事有关,息璘不动声色问:“说吧,想打听谁?”
“你认识淮凛吗?”
果然没猜错,息凛冷了脸:“不熟。”
季寻月没接着问,而是用揣测的眼神打量他:“你还在为我乱用白鳞生气?对不起,我……会好好珍惜。”
虽说息璘脾气难以捉摸,但与他相识已久,她还算了解他的行为举止。
息璘别过脸,轻嗤一声,神情总算有所松动:“他不是四千年前就死了么,你想问什么?”
“听说他找你借聚魂灯,寻找一位女子的魂魄?”
息璘眯着眼,沉思片刻:“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尝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之后也没找到?”
“谁知道呢,毕竟当时已经开战了,他哪还顾得上儿女私情。”息璘看着她略显失望的表情,“你为什么想打听他的事?”
“在调查一些东西。”季寻月搪塞道,“说起来,你应该也见过时渊?”
息璘脸上闪过惊讶:“你想起来了?”
“没有,但……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以后若是提及过去,不必刻意避开他。”
息璘看着脚下的幽都,淡淡道:“你还喜欢他吗?”
“怎么关心起我的事来了?”
“凭我们的交情,不可以?”
季寻月琢磨着他口中的交情,也就一同稳定妖界局势的那四百多年。
妖界历来由蛇族统治,近一万年来蛇族势力衰微,妖首一位大有易主之兆,神魔之战中妖界势力四分五裂,内乱不断,战争结束后妖族只剩息璘一人。
他那时不过两千岁,修为不高,也没有管理能力,季寻月选择扶持他,一是看重他无权无势,能完全臣服魔界,二是他虽性格孤僻古怪,但分得清是非善恶,赏罚分明,能担得起重任,最终他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