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说了,你不能...”“我想我娘了,我要见她。”
张先生沉吟片刻,只是道:“这样,我帮你去找她过来这边,与你一聚。”
·佩金终于见到她娘了,她娘是张先生亲自驾车去接的。
她在角门候着,等那锁得严实的门被打开,身穿蓝色棉布裙的女人从黑色的木门走进来。
佩金惊讶,“阿娘...”芸娘在这段时日,肉眼可见地变得气色好了,也能走得动路了,说话的时候还会偶有咳嗽,但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果然富贵养人,她娘不过作为客居,在侯府住了一段时间,竟就有这样大的变化。
“阿金,你这孩子...娘终于见着你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去侯府呢?”
芸娘一进来劈头就说了这么一句。
张先生从后方跟着进来,朝佩金一个眼色。
佩金会意,这是先前张先生同她说好的,不能让大宅那边的人知道她受鸣玉所迫之事。
“阿娘,我...”“还好侯夫人好说话,”不等她解释,芸娘又兀自道:“她知道你还对往事耿耿于怀,无法忘记,也就不勉强你进府了,不过人家好你也不能如此不知好歹,你那日就那么跑了去,知道侯夫人有多伤心吗?怎么还跑去麻烦世子了呢...”佩金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娘。
她曾听侯府娘描述过她娘,说她是寄居过侯府一段时间,同侯府爹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
她说她温婉可人,柔情似水,是颇有才情的女子。
即便那会儿侯府娘恨她恨得牙痒,时常还会避开嬷嬷们暗骂她一句狐媚子,但形容她的时候,又全都是好词。
骂完后她又会恢复大家主母的稳持模样,只是会时常有意无意想办法将侯府爹留在府里多些时间。
可是现在她看她娘,压根一点也想象不出侯府娘口中的她那个样子,只觉她已经被贫穷和苦难雕模成所有底层弱势者唯唯诺诺的模样,对一些上位者施以的小恩惠视若浩荡天恩,还心存惶恐,唯恐自己子女或亲近之人亵渎了这些施恩者,逼迫她们学着她一样感激涕零,曲意逢迎。
佩金既瞧不起又觉得无奈,“阿娘...若我说,等你的病养得好一些了,见过侯爷了,我就带你离开邢北府,你...愿意吗?”
芸娘沉默了。
此时张先生已经去准备茶水,这是他答应过要给母女俩的空间。
“侯夫人心善,她说,如果娘愿意,她可以安排...”“所以你现在不想走了,对不对?”佩金打断她。
芸娘沉默。
“阿金,我们孤儿寡母的,跑出去又能跑到哪去呢?况且侯夫人她已经原谅娘了,她愿意给我们一个栖身之地,等娘往后身子养好了,也能在后房做点简单活计,这不比在外头奔波着好吗?”
“所以阿娘你,这是决定要被困死在后宅里当个侍妾?还是...一个连侯爷的面都见不上的粗使婆子?”
佩金声音都在发颤。
芸娘沉默了一会又道:“阿金...娘知道,知道你兴许不肯认命,娘也理解。当年你外祖要把娘嫁给你爹时,娘何曾没有过念想,可那又怎样呢?命它就是这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属于你,你强求也没用。”
“娘现在...只求有一片瓦能栖身,还能留在邢北府,偶尔还有机会...看见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阿娘,你知道侯夫人为何当年如此恨你,如今又肯将你留在侯府吗?”
佩金道,“那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感了,她这是以优胜者的姿态,怜悯你一个弱者,而你竟然把人家对你的客套,当成了真。”
“难道你真的想从别人眼中看出你自己有多可怜吗??”
她这话一出,芸娘眼睛瞪大,眼瞳在轻颤,里头仿佛有水光在渐渐凝聚。
“那...娘又能如何呢...”她哽咽出声,“不这样,我们活...活不下去呀...”“怎么可能活不下去呢??”佩金失笑,“只要你不接济爹那边那些亲戚,我靠我的手艺,不是在赵小姐那边赚了不少银钱了吗?”
“只要往后我们省点,治好你的病,兴许我还能攒下不少,到时候我们离开邢北府,去别的地方开个香粉铺,同时提供一些上门梳妆的活,等名气大点,我还可以招收徒弟,扩张店铺,这不比屈居别人瓦檐下要好吗?”
“没有那么简单的...”芸娘哭道,“阿金,你不要把外头的世界想得太美,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要不然,娘当初也不会昧着良心,实在没办法把你俩交换...”“那是你而已!”佩金失声,“若是我,不管多苦,我也绝不做那些缺德害人又害己的事!!”
芸娘颊边的泪无声地下,佩金扭头不再看她,“好了,你请回吧,女儿不耽误你过日子,以后若有机会的话...”“我也只会一个人悄悄地走,绝不拉上你让你为难。”
她道。
由于现在计划里少了她娘,佩金只需要攒够她那部分的钱,就可以考虑离开了。
在傅鸣玉别宅里干一个月就有三两,这么下去的话,五十八两的债务只要二十个月,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就能清掉,前提是傅鸣玉不克扣她的话。
但很显然他把她抓来这里,就是要给她苦头吃的,她想离开就得如了他的意,把那些苦都咽下去,然后,也不能太相信一个敌人的话,尤其是傅鸣玉这种老奸巨猾的人。
她得找机会另外赚些钱。
很快就到了月底领月钱的日子,扣除那些她没有完成的工作,佩金统共得了二两三百文,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不过这是用透支了许多体力,牺牲许多睡眠换来的。
幸好在这期间被她踅摸出了一个赚钱的法子,现在除了被上缴还账的二两三百文,她自己手里也悄悄攒了一些...张先生如今给远在京中的世子汇报情况的时候都心虚了不少,世子问及他的时候,他也只挑一些问题来回禀,譬如佩金工作量完成得怎么样,工钱那里该怎么克扣等等。
当问及她可有安分的时候,张先生只字不提,只说钟姑娘每日子时睡,丑时起,吃饭抱着碗都要工作,睡觉时也惦记着做工。
他其实说得也不假,佩金确实吃饭抱着碗也在工作,不过她是边吃饭边完成她的绣品,夜里回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要点着灯多绣几下再睡,她时常都绣着绣着直接睡过去,然后睡醒又会抓紧着完成。
她这么拼命,就连张先生看见了,也不忍心将她供出去。
原因自然也有吃人的嘴软。
张先生他有一个喜好,就是极其喜欢听茶肆里说书先生讲侠客的话本。
有一次,被佩金撞见了他在院里振振有词地诵背侠客故事,她说她可以给他讲一些他没听过的。
佩金从前在侯府长大,有一整个的书库,也是巧了她什么话本都爱看,所以当她得知张先生原来爱听侠客故事时,就萌想出一个赚钱的好门路。
既然她出不去了,那只能向内求,府里就只有张先生了,那么,她不赚他的钱,还能赚谁的钱?
于是她故意走到张先生面前,一边洒扫,一边默背一段故事。
当张先生正是听得激动的时候,她突然就闭口缄默了。
张先生急得赶紧求她,佩金瞟了他一眼,“张先生可知,我如今要是完成不了这些工作,得被克扣不少?我虽然也想安心下来给先生讲故事,但我也想赶紧挣够赎身的钱呀...”“我可以...帮你扫。”他赶紧接过她的扫帚。
佩金眨了眨眼,叹息:“其实我不过是缺钱,倒也不用先生帮忙干这粗活。”
张先生立马又明了,立马掏出钱袋子,抓了一把铜钱塞她怀里,“这里是一些给你买茶吃的钱,我知道你平日做事辛苦了,你先坐回歇息一下,想到哪里就给我讲一些,什么时候想到什么时候给我讲也行。”
佩金唇角弯起,默默收下了那些钱,“既然如此,那我想想吧。”
后面她又给他讲了几次之后,深觉这样赚钱似乎也有些慢,这样下去她想跑,路费也不知得攒到何年马月。
于是,她开始给他讲故事不收钱了。
“张先生,我也不好意思再拿你买茶钱了,一场朋友,不若这样,我又确实缺钱,但我还有一些好手艺,不若我每日做一些绣品,你就帮我拿到外头去卖钱如何?”
一个苏绣荷包在外头可以卖到七百至八百文的价钱,若是一个双面绣品甚至可以卖高达一两银子。
她在工作之余抽空来做的话,大半个月下来,勉强可以完成一个苏绣荷包,一副双面绣品,这样的话,扣除针线布料的成品,她到手就能得个一两三百文。
她把这些钱悄悄攒起来,并不打算用作还给鸣玉的债务中。
张先生得了她的好处,又见自家主子确实将人克扣得厉害,时常看着姑娘连吃饭睡觉都不忘做活挣钱还债,一时心软,便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她做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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