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月,冬日降临,昨夜罕见的下了一场初冬的雪,今日满京城街道上就白雪皑皑。
鸣玉是在早上骑马进宫上朝的路上收到张先生急信的。
他展开信扫了几眼,眉心一皱,连忙调转马头,并嘱咐随从道:“备纸笔,快,我要请休。”
佩金等不及偿清债务了,第二个月工钱直接折半,只剩一两了,第三个月更离谱,直接扣得到手只有几百文,连一贯钱也凑不齐了。
她问张先生,张先生就支吾其词,显然这事他也做不了主,一切都听傅鸣玉的。
既然如此,那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怀揣积攒已久的银钱,像所有忘恩负义夹带私逃的家伙一样,打算逃了傅鸣玉的债,独自逃离。
当傅鸣玉一身雨雪跋涉而来,回到邢北府也第一时间去了城西的别宅,下马来到大门前时,身上的官袍还是湿的。
“还没找回来?”
鸣玉一出声,张先生立马怵了,“公...公子,对不起...小的...”“快些找。”他冷沉着脸打断道,“若是找不到...自己去领杖收拾包袱滚!”
佩金此时其实还没离开邢北府,她知道鸣玉是官家那方的人,这时候出城的话,定会被他盯准,所以她打算暂时在城中躲一躲,等躲过一段时间再伺机逃出城。
可是,她在城中文昌庙附近的土坡树林里躲了几天,身上干粮耗完了正准备趁着夜市的时候悄悄去购置干粮时,在西市大街上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10章 抵债
佩金其实已经不大认得钟江海了。
那会她出侯府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前钟江海牵涉一桩误杀案,没多久就被官府抓起来关到牢房去。
可佩金始终忘不了钟江海要打她那天,他喝醉了要找人撒气,结果就看见她回来。
他借一点小事发挥,拎起地上的破酒壶就要照她头上砸,幸好芸娘及时过来制止,芸娘的恶疾也是那会儿埋下祸根的。
幸好那天官府的人及时来抓,不然,估计她和芸娘都得死在那里。
而今日,佩金在城中胡刘巷附近采买完干粮,就在巷尾经过小胡同的时候看见里头有一群人在揪着一个胡髯男人打,打得血肉模糊,她不小心瞥了一眼,已经第一时间想离开。
可到底还是被那眼尖的男人叫住。
“阿金?你是阿金吗...”男人浑身是血,趴在地上朝胡同口的方向伸出手。
佩金不敢望他,提腿准备走。
这时又听男人道:“大兄弟,那边那个是我亲闺女,长得人间尤物,我把她...把她抵押给卢老爷!给卢老爷!”
佩金一听,已经是立马狂奔,但到底还是被那些人给堵住抓了回来,面对那些胳膊比她腿还粗的打手,她压根毫无办法。
被绑住了手脚蒙了麻袋抬到一个地方,麻袋解开重见光线那刻,已经是早上了。
边上站了许多打手,正中央站了一个六旬的瘦小老头,那老头看着头发胡子都白了,却眼含精光,看见她的那刻,眼神里流露出贪婪的光,让她止不住感到恶心。
紧接着,她看见钟江海被人架着过来了。
“卢老爷...她,她是我闺女,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我...我把她抵押给你,我那些账....能否...能否就这么算了?”
钟江海跪在地上乞求道。
从前养在侯府过惯人间富贵的佩金,简直不能相信,世上果真有女子的命被人轻易一张纸就能卖掉的荒诞事。
可如今,她彻底相信,也亲眼看过这人间惨剧。
本来就快要逃离鸣玉掌控的她,竟又落入亲生父亲这深潭里,可笑的是,这生父于她而言明明是模样还没有认全的陌生人,却因自己确实是他女儿的事实,就能轻易成为他偿还赌债的“抵资”。
这一刻让佩金深刻感觉到自己在这世上虽能行走,虽能言论,但却只能作为一件“物品”一样存在于世上。
老头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伸出老榕树皮一样的手,想摸她的脸。
佩金立刻嫌恶地偏头避开,却被那些壮汉抠住手筋,压在地上,吃了一嘴沙。
“怎么,嫌弃老夫啊?”那卢老爷发出沙哑像是含有浓痰的声音,然后用地上的拐杖头戳在她肩胛,像拣货似的把她翻了个面儿。
佩金还想要挣扎,那老头的拐杖头已经用力戳进她胸前的柔软,登时她疼得尖锐惨叫起来。
那老头却满脸得意的笑,用靴尖踢了踢她满是泥灰的脸颊,“一个小`娼`妇,值不当多少钱,顶多不算你利息罢了。”
钟江海慌了,“卢老爷...你,你把她脸洗干净瞧瞧,当真是极品,当年我都没舍得将她往楼里卖,若是卖了,可要比你借给我的数还要两倍往上的啊...”“是不是极品...”卢老爷双手交握拐杖,侧头看地上的姑娘,“不是光看脸,看脸的话,姿色是不错,算得上万里挑一了,可还得看身段,看床上的功夫。”
“要么这样吧,我指个人来当众验一验,若是好,那些钱就算了吧。”
这样的话听进佩金耳朵里,显得陌生又震惊。
什么叫...当众验一验?验...什么...她还没想明白,卢老爷就指了其中一个脑满肠肥的大汉,那名大汉立马堆笑,感激不尽地一叠声“谢老爷”,然后戳着肥厚的肉手,朝她走来。
卢老爷在后头咳了几声浓痰吐掉,清嗓子道:“你架着她,让老夫从后头来。”
那大汉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一下,随即又立马答应。
冬日天边连续阴沉了好些日子,终于在这个早上再次下起了第二场雪。
雪花像飞絮越下越急。
有人问卢老爷,需不需要把人架进屋里再干,卢老爷显然看过佩金后就有些急不可耐了,哑嗓道:“不必,验个货而已,不脱衣裳就行。”
佩金被人架起放在两个条凳上,屈趴着,她害怕得叫了起来:“别!别过来!”
她想起来这位所谓的卢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
先前她在青楼浆洗衣物时,也时常听一些婆子和妓女讲城中的叫得上名的男人。
这卢老爷是开赌坊的,家中纳过十七房妻妾,但纳的妻妾,最后剩下来仅有三四个,其他的不是进门没几天暴毙,就是疯癫了被送到城外庄子。
“听说这卢老爷的爱好十分特殊,喜欢同底下的小弟一同分享自己妻妾,纳进来的姑娘头一天夜里,伺候完这个卢老爷,还得伺候他手底下那些打手,一个夜里几十人啊,等轮完第二天,姑娘早断了气。”
她想起当时跟她说的那婆子的话。
难怪刚刚那些打手们看她的表情会是这样,原来都在等着卢老爷糟蹋完,自己可以分一杯羹。
“等!等一下!!”佩金感觉到自己腰带被抽掉,寒风从下摆渗进来冻得她激灵之时,赶紧大声道。
“我...我是永宁侯府的人,你们...不能对我乱来!”
第11章 叫致儿纳了你
那些把她按着的人果然微微松手,连卢老爷也停止不敢动她。
佩金知道,不止邢北府这一带的人不敢惹永宁侯府的人,就连京中权贵,许多都对永宁侯府多有忌惮。
原因是侯府出了个位高权重,深得圣人心的傅鸣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也是事实。
卢老爷的人把她押到侯府门口,把她扔出去,然后人躲在附近看她。
佩金瘸着腿走到永宁侯府门口,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求助侯府里的人了。
她想起九年前,傅鸣玉找到侯府来,跪着要求侯爷和侯夫人把他认祖归宗,揭穿了这长达九年之久的侯府血脉混淆之事,并明示自己对芸娘和她的憎恨之心,不允许侯夫人继续将她留在侯府。
那会儿她一个骄傲惯了的侯府嫡女,一下子变成卑贱如泥的庶民之女,她看见侯府娘看她时的眼神,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震惊和听着鸣玉诉说那些苦难时,生出的怨怼。
她那会儿就明白,就算她能成功讨得鸣玉欢心,让他能接受自己留下,侯府娘兴许也会在往后天长日后的相处中,渐渐对她心生怨气的。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被傅鸣玉赶出府去。
她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赌气着回到了自己生母身边。
如今,她还要腆着脸来找他们吗?
她想起傅鸣玉将她囚困别宅,也不愿让她靠近侯府的事。
其实她也并不想回到侯府,可如今形势所迫,她还是不得不靠侯府来避过眼前这一祸。
她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好久,要是再不叫门的话,那些在附近等着的人就会认为她是骗人的,然后硬生抓她回去,给卢老爷做第十八房小妾。
轻轻敲开府门,门房的人看见她,喊了一声“钟姑娘”。
“钟姑娘是要找大夫人的吗?”
佩金犹豫了片刻,随后道:“我想...找二房的李姨娘,麻烦通传一下,就说...”她吸了吸鼻子,“就说佩金想求她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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