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傅清致把此事办妥办漂亮,六王有了这条商路不用再受掣肘于傅鸣玉,也就等于傅清致完全脱离傅鸣玉控制,佩金的心愿便能彻底了了。
佩金依偎在傅鸣玉怀里,任由他帮自己穿婚服,描眉上妆。
她看了看窗外那片灿烂明媚的艳阳,虽然感觉自己身体再也暖和不了,但还是很开心。
不是开心这个喜气的大婚之日,只是开心自己即将要逃脱出这个笼狱,获得永恒的自由。
侯夫人对婚事很尽责,把府上里里外外布置得很漂亮。
当佩金穿上华美的婚服,盖上傅鸣玉亲手帮她缝制的盖头,被他抱着从大门口进来的时候,她从盖头下方看见了一地的盛开如红毯的鸢尾花,每走一路都有。
那些红色的富有生命力的花儿,让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感觉到寒冷。
真好...在这最后的一程,还能看见如此漂亮有生机的花。
下辈子...等下一辈,她一定也是...自由美丽的花。
到时候,她是野花的话,就肆意地开满整个山头,是名贵的牡丹,就努力让国民国泰民安,是苔花,像米粒一般渺小,就努力染遍万级台阶,让草色入帘青,入目皆是那个恣意的她。
下辈子有时很远,但有时,又似乎并不远...当百凤朝鸣响起,丫鬟婆子把满府满堂的花瓣扬起,她在青儿云儿的支撑下,和傅鸣玉做最后的夫妻对拜。
那一刻,她脸上带着微笑,眼前似乎看见傅清致温文儒雅穿起大红的婚服,在朝她徐徐走来。
她双手交叠于腹前,抖着身子,弯腰拜下去...随后,她再也抑压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喷出一口血,把盖头溅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小金...”“小金!!”
傅鸣玉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抽掉魂魄的石像,看着眼前的人像一叶枯掉的落叶,翩然飘落。
他呆了许久,然后眼前看见许多人朝她跑去。
他瞪大眼睛,看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看这个不大真实的世界,随后,“噗”一声,喷出一口黑血,身体摇晃着砸落下来。
红绸还在横木上随风飘摇,府里仍是一片喜气热闹的布置。
不远处的廊道上,残阳泣血从屋脊洒下来,世子鸣玉抱着怀里的新娘,手里拿着一把剑,谁也不让靠近。
“快点想想办法,这么下去的话,小金她死后也不能入土为安,不得安宁啊...”甄氏哭红了眼睛倒在永宁侯怀里。
永宁侯安抚着夫人,“我们再给阿玉一些时间,等他冷静一些的时候,兴许明日,他就可以放下了。”
此时抱着佩金坐在廊庑下看夕阳的傅鸣玉,脸色苍白,把唇贴在她冰凉的额角,贴了贴,嘴里喃喃着:“你可知道...我小时候为何不待见你,甚至讨厌你?”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你很想要上古名琴独幽,我省吃俭用,为了应付债务之余,还能攒钱出来,我甚至偷偷去权贵的地下斗兽场,跟野兽搏命,才攒出一块桐木的钱。”
“我那把琴,本是想送给你的,照着独幽的样子。”
“我本以为,不管再艰难...我也要够得着你,我以为自己努努力就够着了,可你却告诉我,你看不上那张仿琴,因为你爹总是会把最好的捧到你手上。”
“可那时候的那张仿琴...就已经是我竭尽能力做到的,能给你的最好的了...”“我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愿承认再怎么努力,我就是够不着你...”“所以我干脆伪装成讨厌你的样子,希望你离我远些,既然不喜欢,就别再靠近我...”“可你偏偏明知我冷淡,却还要凑上来,你说,我不讨厌你,讨厌谁?”鸣玉红着眼抱着怀里的姑娘,一边笑一边哭。
同时怀里一堆琐碎的东西,在此刻伴随着他身子的抖颤,全都抖了出来。
有姑娘用的小木簪,送药用的蜜饯,一叠干净的帕子也成垒地抖出,还有鸣玉做的给佩金病时解闷的陶瓷泥塑娃娃。
佩金病了这段时间,头发时常是散披着的,木簪是用来喂她喝药或者她想精神点的时候替她盘头发的,蜜饯随身带着是因为她喝久了苦的药,时常说嘴里苦,他便备了些在身上,时刻能够掏出来喂她,帕子是用来给她擦吐出的血的,身上许多竭尽闲时精力来给她捣鼓的小玩意,也是为了让她心情愉悦些。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没了用处...“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把唇贴在她额边,低低地哽出声音,“我讨厌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逃走,不惜要丢掉性命也要离开我吗...”黄昏落日,夕光红透的一片洒在胶住的二人身上,他仿佛永远也走不出那个黄昏了。
第73章 他就一直抱着她坐在长廊上,……
青儿在旁边偷偷听完,下去把世子的情况如实回禀给侯夫人。
甄氏听后,叹息着又来到廊道前,流着泪同他道:“阿玉,其实...”“小金小的时候,有把那件事告诉过母亲的,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一个人撑起全家,打工赚钱给家里还债,还养母亲,她说她不希望你过得太辛苦,你给她做的桐木琴,那块木得花掉你好多钱,可做成琴卖掉的话,许能赚一笔贴补,她想你过好些,故意同你说不喜欢那琴,还让侯爷给她买了琴来说服你。”
“后来你把琴卖掉后,她也把那张琴卖了。”
“小金小的时候,确实是真心对你好的,她有好几次回来问我,要怎样才能帮一个人渡过难关,但又不让他觉得尊严受损,那会我就知道,她说的是你。”
“因为此前她多次拿银子想接济你,都被你拒绝,说不要她的施舍,那会她可伤心了。”
“她对母亲说,她知道你不愿意她拿府里的钱给你,所以后来她给的都是她给绣坊店老板做绣工赚的。”
“那会她不学无术,女红做得也不大好,时常深夜挑了盏灯去练,后来是侯爷心疼闺女,跟绣坊老板说好,每次她送来多少就收多少,她才赚下那些钱的,虽说如此,但她试图靠自己能力帮助你,还要全了你自尊的这份心,也是极好的。”
“她没有...看不起你,她那会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甄氏叹道。
她说这些,是想傅鸣玉早日放下心结,让佩金入土为安,可没料到的是,她的这些话,像迟来的针刺,把他扎得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一想到当年那个大小姐一般高高在上的小姑娘,竟会为了他,半夜挑灯学刺绣,把自己保养得嫩得能滴出水的十根手指头都扎出来洞,就为了成全他那狗屁的尊严。
可当时的他只想到那些府里下人说的,什么赏赐给乞丐的钱,就冷脸拂了她的好意,把她炙热的心浇熄,那明明是她用真心,用自己劳动一针一线换来的钱...所以这么些年来,到底是谁伤害了谁?
她强占了他的位置没错,这些年他替她遭过无数苦没错,那这些不能成为他欺负她的理由。
他闭上眼睛想想自己先前是怎么对待她,又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把她希望破碎,甚至不顾她意愿,强行要`了她...他怎么敢?
是他无视她的真心,无视她的好意,亲自把她碾踩在脚下,到了后来,她遇到真正尊重她,待她好的人,他又发了疯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不惜用一切手段。
所以...她绝望到最后,无法摆脱他,才会心脉尽损,再也回天乏术吗?
这一回...是他输了,也是他错了,他太高估自己,不该自傲地认为,所有事都能靠人为,靠手段去促成,他再怎么厉害,也斗不过天,斗不过命...侯夫人和侯爷后来又劝了他许久,劝他放过她,让她好好入土为安,可他还是不愿意...现在路过正院的下人,都要心惊胆战地绕开来走,害怕看见世子抱着一具尸体在院里的惊悚场面,那可会把人吓疯掉的。
让人奇怪的是,钟姑娘明明都已经死去多时,正院里却没有传出任何恶臭,有一日一个下人大着胆子偷看了一眼被世子抱在怀里的尸首,发现那尸身似乎没有那种发僵脸庞变黑的趋势,人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你们说会不会...姑娘她根本没死?”
侯夫人听见下人在私底下的议论,立马喝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若真是闲的,就进去劝慰世子让人早日入土为安!”
那下人一听,可真吓坏了,去同世子说那样的话,无异于与虎谋皮,世子他不剥了他的皮都是好的。
那下人吓得跪下磕了几个头,掌了嘴就赶紧退下。
傅鸣玉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也很久没有回衙门了,永宁侯没办法,只能嘱人去给他请病假,说他病得不轻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傅清致已经在孙希文的助力下,成功同外族谈妥了条件,不但让朝廷松一口气,也让六王解了燃眉之急,不再受制于傅鸣玉。
而傅鸣玉,他就一直抱着佩金的尸首坐在长廊上,颗米未进,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也不睡觉,仿佛他的时间已经凝固了,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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