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一落下, 房中的气氛霎时冷凝, 压抑僵硬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祁凡微敛眼眸, 语调没有多余的起伏, 可音色比起方才更为冷沉:“说。”
姜灼璎狠狠咬了一口唇瓣,她太过紧张, 反而不能及时酝酿出泪水。
可下唇嘶地一疼,立时便让她两只眼中盛满了泪花, 将落未落。
少女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眸:“奴婢方才在街上遇上了贵人的马车,又有幸同那位贵人对视一眼, 接着便遇上了……”
她胆怯地望了一眼身侧的谢霄,在场所有人皆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位侍卫大哥说……说是方才奴婢见过的贵人, 能让奴婢坐拥锦绣前程,若跟着这位侍卫大哥离开,日后便能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呜呜……嘤嘤嘤……”
说到此处, 姜灼璎拿准时机啜泣了几声, 这才继续:“奴婢哪里敢真的跟着离开,可又不敢得罪贵人……”
“所以, 奴婢才想着借由殿下的名头恐吓一番。”
“是奴婢借了殿下的势,仗势欺人了。”
“还有奴婢的脚伤, 也的确跟侍卫大哥无关,是前两次崴了脚,许是还没好个完全,方才奴婢听到殿下的脚步声, 太过紧张兴奋,跑起来之时,这才不小心崴了脚。”
“实在跟侍卫大哥无关的……呜呜,都是奴婢太笨了才崴的脚。”
“殿下,都是奴婢的错,您惩处奴婢吧,奴婢绝无怨言!”
她一口气认下了所有错处,埋着头跪坐在原地,等着祁凡的发话。
娇小单薄的身子颤颤巍巍,楚楚可怜。
原来是这样。
楚一心眼含柔光,满脸的怜惜,真是傻姑娘喂。
他没忍住为姜灼璎说话:“爷,江丫头的脚还伤着呢,还是让她先起来吧?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姜灼璎这番话,不仅让楚一心心存怜惜,甚至她身侧的谢霄,也在这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内被洗了脑。
他蓦地挺直了身板:“殿下,的确是属下出言不逊在先,详细说来,江姑娘她本没有错。”
三皇子本就是荒淫无道之人,他做这样的事儿也不是第一回 了……
可他也不是强抢民女之人,往往也会跟那些姑娘详细说明这其中后果,可也经不住太多的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姜灼璎跪坐在原地,低着头,小声反驳:“奴婢有错的,奴婢不该狐假虎威。”
“不!是属下的错!江姑娘她没错!”
谢霄拱着手,掷地有声,一脸的严肃端正。
祁凡闭了闭眼:“退下。”
谢霄微怔:“可殿下,属下……”
“去回禀三弟,他瞧上的人,是我的”话音微顿,“妾室。”
“不日便会奏请圣上。”
谢霄霎时怔在原地。
略观屋内几人,楚一心满脸的喜色,顾云词面带戏谑。
而姜灼璎却蓦地抬头,眼角还有些飞红,长睫上沾染着方才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泪珠。
少女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什么室?
……
身边一直跟着旁人,直到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姜灼璎才敢问出口。
“殿下,您方才所说的”
少女说到关键之处,便似哑了声,她闭了闭眼,羽睫微颤,略掉那让人难以接受的两个字,才继续道。
“是何用意?”
她双手紧紧抓捏着裙摆,快说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哄骗三皇子的计谋!
祁凡缓缓看过来,冷淡的视线稍作扫视,樱唇紧抿,娥眉紧锁,她瞧上去有些发慌,又或是无法苟同。
无论是哪一种,皆是对他方才的话难以承受。
“方才所说的?”如刃的薄唇微启。
少女瞳孔微张,迫不及待地补充:“您方才所说,要奏请圣上的……”
她着急,这会儿没空同他玩儿那假哥哥的游戏。
“嗯。”
男人随意应了一声,缓缓闭上如墨的双眸。
“你心中所想的什么,便是什么。”
姜灼璎微愣:“?”
然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对方又咻地睁开眸子,清寒的目光直射而来:“为何让掌柜的离开,擅自出了缘宝楼?”
姜灼璎张了张唇,怎就忽然变了脸?
不过看这态度,方才那话的答案她也不必细究了……
“你可知,若是被三弟盯上,那便是凶多吉少。”
这句话的声调很平淡,平淡得似是此事同他完全无关。
可姜灼璎却偏偏因此加速了心跳。
只要稍一回想起那阴狠的目光,她便心有余悸。
“你向来乖巧,日后再不能似今日这般擅作主张。”
姜灼璎从小到大就生有一颗反逆之心,若是哄着她顺着她,那她也能好好说话。
可祁凡方才的,先质疑,再恐吓,最后给颗糖的同时提出不容反驳的要求……
这一套,她爹爹都不会再用在她身上。
因为没有用。
“殿下。”少女的嗓音有些沉闷。
男人历来冷硬的心肠似是被少女柔软纤细的指尖给戳了一下。
他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让她通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日后也不能太过懵懂,没头没脑就往生人身上撞。
小姑娘向来胆子就小,他阖上双眸缓了缓音色。
“怎么?”
“殿下……奴婢以后还是唤您殿下吧。”
狭长的双目缓缓睁开,眸中波浪翻滚。
少女的声色发着抖:“奴婢都知晓,什么二皇子哥哥,也就是哄着奴婢玩儿的罢了,奴婢哪儿能喊着喊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奴婢都知晓,奴婢看出来了。”
祁凡面色微沉,立体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异样:“你知晓了什么?”
少女咬着唇瓣抬眸,飞快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奴婢知晓,自己终究是外人,今日殿下能带着奴婢出府,奴婢既高兴又感激。”
“还以为殿下当真将奴婢视为自己人了……可一见到顾公子,殿下就要将奴婢支使出去。”
“殿下对奴婢不信任……奴婢心里难受,这才想着去街上透透气……”
“总之今日都是奴婢的错,您要惩处便惩处吧。”
是啊,她原本是多么信任,又多么依赖你的。
可你却舍得让这么单纯乖巧的丫鬟哭嚒?
难怪她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姜灼璎想到此处,赶紧埋下头,啜泣出声。
“……你多想了。”
可少女却不似往日那般好哄,只一个劲儿低头呜呜咽咽:“殿下别哄骗奴婢了,世人皆言道,事不过三。”
“有了赵喜平,有了茶叶单子,今日还有了这事……方才在缘宝楼,您看奴婢的眼神那般冷漠犀利,您就是疑心奴婢!”
祁凡抿唇,眸色黑凝,面色有些紧绷地盯着垂首啜泣的少女。
姜灼璎行此招有些冒险,并无完全的把握。
可哪儿能事事都有万全之策呢?
有时小冒一点儿风险,许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果。
再者,就算她败了,那她再想法子哄哄便是。
男人置于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凸。
小姑娘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一段日子,太半时间的确是胆怯乖巧,可也有凶巴巴亮出爪子之时。
可即便是亮了爪子,兔子也总归是兔子。
能跟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性别,皆各有一身本事,为人稳重,且顾全大局。
哪有人似她这般,弱小又笨拙。
也难怪以往会被人欺负成那般模样……
事到如今,他承认对她确有几分兴趣,可这几分兴趣并不足以让他为之破例。
姜灼璎哭哭唧唧等了一小会儿,没人哄她。
对此她不怎么意外。
这样清冷淡漠的人,想让他主动低头,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还在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的情况之下。
于是她揉了揉眼角,抬眼去瞧,这才见到某人竟然已经阖上眼眸睡着了!
姜灼璎:“??!”
她一个花季美貌的少女在这儿哭半天,他不哄也就罢了,还能睡得着?
那她这番表演岂不是白演了?
少女气呼呼鼓着腮帮,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又深呼吸了几回,也靠着身后的软垫阖上了双眸。
不就是睡嚒?
她也会。
由此,她也理所当然错过了下一瞬便睁开的狭长双眸,眼清目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男人侧首,确认她已经止了哭泣,突起的指部关节才缓缓放松。
姜灼璎是被人给唤醒的,她迷茫睁眼,见到眼前楚一心眼角带笑的脸,脑中意识才开始缓缓回笼。
她揉了揉眼:“楚公公?”
“哎,已经到地儿了,江丫头你还能走嚒?咱家扶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