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是妹子!三皇子叫我去他府上写和离书,说是给妹子写的。”
“我爹的清客也写了,还没送过去,他一个皇子操什么心?”
“这不就是祸事了嘛?三皇子为人乖张,行事荒唐,他这是盯上妹子了!”
殷容容一怔之后笑起来:“你个呆子,一嫁伯夫人,二嫁皇子妃,将来便是亲王妃,怎么就祸事了?咱妹子这是节节高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事没那么容易成,中间怕是波折连连。”张蔺眼中含忧,“还有,三皇子叫了我和林志,他偏偏朝我面上看来看去,你说他看我做什么?像个黄鼠狼似的。”
殷容容:“你是大公鸡?”
张蔺纠正:“不是我,大公鸡是妹子。”
殷容容盘着金子,乐不可支:“这是探花郎说出来的话?跟个村汉似的。”
三皇子赵奉凌信心膨胀,待墨迹一干,也不看时辰,就吩咐套车往伯府去。
伯府西院里,殷闻钰对着三皇子亲笔的和离书修改,看不懂的句子直接删,弃词藻,长句改短句。
一封简略的和离书逐渐成型,她脸上扬起笑,仿佛看到光明的未来。
帛儿端着一盆冰块进屋,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惊惶失措。
“怎么了?冰块是偷的还是抢的?”
帛儿瘪嘴要哭了:“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管家分下来的,我看到大爷回府了,他看到我了,他用眼睛打了我一顿,我害怕!”
殷闻钰心情跌了一下,安慰她:“不怕不怕,你可以用眼睛打回去啊,他不敢贸然闯进来,退一万步讲,他进来了我也能打他。”
殷闻钰在“谋杀亲夫”事件后意识到自己臂力胜于常人,心里踏实不少,轻易不惹人,被惹了可以打出去。
“不是这个,他......他要吃人似的!”
殷闻钰明白,那泼皮恨的是她,顺便拿她老实小丫鬟撒气。
方老二是个争气的,用他那张笨嘴说服了上司,庆州水利在筹备中,但爵位易主这事还需她筹谋,府里还要待几日。
“没事,就让他瞪几眼,吃亏用力的是他的眼睛,过几天他就瞪不到了,水皮在院子里守着呢,三皇子的人哦,他不敢造次。”
帛儿把冰块放置好,手里端着空盆,小声问:“那......三皇子靠得住么?”
这可把殷闻钰问住了。
三皇子对方伯砚有恶意,那也只是雄性生物互踩,她不是他们得胜的奖品。
相较之下,方伯砚对她的恶意更大,之前只是嫌弃,如今,她散播谣言让他名声尽毁,并把他按在床上奄奄待毙丑态毕露,成了生死仇家。
他想把她丢到湖里淹死。
哪怕在医馆休养数日,心里那股邪火依然熊熊不灭。
方伯砚在门口站着,对上水皮警告的眼睛:“公公,这是我家里,我进去跟我夫人说几句话。”
水皮寸步不让:“三皇子吩咐了,你不能进。”
方伯砚心里又窜上一股火,两股火带给他双倍的愤怒,充血的眼睛像一头饥饿的狼,胸口激烈地起伏,气息粗重宛如得了哮症。
“这是我伯府家务事,三皇子无权干涉!”
水皮站得笔直:“您自己去跟他说,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记得口气软和些。”
方伯砚自然不敢,只能为难下人:“公公可以在旁边看着,我就说几句话!”
水皮眼皮一翻:“顺便打个架?三皇子不在,咱家救不了您。”
这嘴跟抹了毒似的,撩得心火愈烈,把他心肺烧穿了。
在他怒火最盛的时候,殷闻钰出来了,帛儿在她背后亦步亦趋,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殷闻钰却四肢舒展眉目带笑,像刚捡了个金元宝一样愉快。
方伯砚被刺激得身子痉挛,怒火冲顶,脑子也烧坏了。
身子抖了几下,磨着牙憋出一句:“你个贱人!”
殷闻钰咧开嘴笑起来,毫无形象地花枝乱颤。
方伯砚抬脚就冲,水皮的手上功夫比殷闻钰还利索,伸手推他一个趔趄,再一推,方伯砚就滚到门外地上。
“消停些罢,闹起来都不知道谁吃亏,唉!”
水皮假作同情地叹一声,把院门关起来插上木栓,回头道:“二娘,天热得很,快回屋里纳凉去。”
殷闻钰笑声小了些:“柴门闻犬吠,出来看个热闹,公公进来凉快一下,我这里没什么忌讳。”
方伯砚在地上挣了一下才爬起来,几根手指不慎插进泥巴里,坐在地上一点点抠泥,指尖的痛与凉传递上来,人渐渐冷静。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与夫人原本相安无事,相敬如宾清静自在,自从那女人投湖,一切都脱出他的掌控。
岳家来闹事,皇子强势插手,女人散播谣言,一件比一件棘手,事发后他还没出门,他的清名声誉,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他回到房中换了一身衣服,提笔写了一份休书,看了几遍,犀利的措辞让他有点解气,沉思良久,拿起来撕了。
就这么放那恶女离开,他不甘心。
留在府里磋磨她,让她过上从前以泪洗脸的日子,让她承受不住寂寞而崩溃,让她再度跳湖自尽,下次不会有人捞她上来。
他要对付她,不是轻而易举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气成炮仗,让那恶女笑得放肆?好蠢!
该出门走动了,一旬不出门,心里忐忑,又换了一身衣服,新做的亮姜色宽袖深衣,金丝滚边,前胸盘绣一只瑞鹿首,腰带上挂了两块金玉质异形配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盘在帽冠里,点缀一块猫眼石在抹额中间。
披一节浅云肩,还没出门就有了热意,拿下云肩换了一件杏色罩纱,站在镜子前端详,就是脸上气色不好,被一个个贱人们气的。
又上一层精细妆面,再一照,有了真潘安那味儿。这年头,“人不可貌相”已经过时了,脸和家世一样重要。
拿了个小铜鉴,里面装几块冰,吩咐小厮去备车。
车马院里,他常用的那匹马生病了,卧在地上哼哧喘粗气,旁边一匹杂色的,头伸进槽里吃料,拉它干活还踢人。
一股不平气又窜出来:我堂堂勤裕伯府,几匹像样的脚力都找不出来!
庶弟俸禄不多,自己留着娶妻用,家里产业薄,要死不活的经营着,为补贴家用今年又折价变卖了几处,他靠关系混了个监生,岁考末等,差点被革除学籍,找岳父求官遭冷脸......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那杂毛马嚼够了料,与另一匹灰马套上家伙,马车缓缓驶出侧门,迎面对上一辆驷架高蓬车,车壁饰螭龙纹样,翘角顶檐下各悬一盏琉璃风灯,玉质风铃急急的晃,如乐声入耳。
车夫止步,回头叫声“大爷”,方伯砚掀帘探头,对面车上也探出个熟悉的脑袋。
方伯砚暗骂“晦气”,绷着脸笑道:“三殿下,今日不巧得很,几个朋友约了去看戏,不方便招待。”
对面的三皇子回他一个假笑:“无妨无妨,世子尽可去赴约,我不找你。”
方伯砚一个激灵:“三殿下找谁?”
三皇子大大方方道:“我找你夫人。”
第8章
◎是个眼光不错的色胎◎
方伯砚汗毛尽数炸开,对面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冲他挑了个眉,他清楚地看到那人左边眉尖飞起,很快乐的模样。
方伯砚突然像中了暑,坐在车子里也不稳当,人摇摇晃晃,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只想污言秽语呸他一脸。
“三皇子果然名不虚传,让方某大开眼界,不过,内子不方便见外男!”后面二字他刻意发了重音。
三皇子的重点却落到前面:“哪里不方便了?你怎知她不方便?我得进去问问才知晓。”
方伯砚勃然变色:“她是我的夫人!”每一个字都是重音。
三皇子惯会歪曲重点,讶然道:“不是仇人吗?你推她下湖,她拿枕头要捂死你,是我踹门救了你的命。”
“我没推她!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已经和睦如初,不劳烦三皇子挂心。”话说到这份上,对面还有什么立场杵在门口?
“哦,我可是听说殷侍郎写好了和离书,不日就要上门来撕扯,世子做好应对准备了?”
“一女不二嫁,在下自然有办法令家岳息怒,三皇子不是新得了差事,不用上衙?”
三皇子横来一眼,颇为不满:“我上不上衙,世子何必多管闲事。”
“三皇子不也在管我家的闲事?”方伯砚深深地无力,“请回吧。”
三皇子老起脸皮,纹丝不动:“在这儿乘会儿凉。”
方伯砚一抬眼,府门外光秃秃,只得一颗病树,枝叶稀疏,投在地上的影子格外惨淡。
他牙齿都咬酸了,三皇子反客为主,倒催起他来了:“世子还不走?令朋友久候不好吧!”
方世子悲从中来,脸上要哭不哭,顶着半顶绿帽驱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