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孽缘,抢救一下_叶鲜【完结+番外】(103)

  “父亲和哥哥或许发现不了什么,母亲一定能看出来,若是叫她看出来,我该如何解释?况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等我走了,留下一大摊麻烦,你们要如何面对?”

  “所以,你那天戴着幕篱去我家门口守着,就是为了不让我认出来?那你还是戴着幕篱回娘家,就说你脸上长了疮,不让他们看见。”

  殷闻钰摇头:“不行,挡住脸有什么用,我还得说话,难道要我装哑巴?或许我走路的姿势她也能认出来,我坐个轮椅?”

  殷容容的脸又阴郁了:“那怎么办,难得回来,你就忍心不见他们?”

  殷闻钰想了个折衷之法:“要不这样,你把他们请出来下馆子,我躲在旁边看,我迟早要走的,绝不能叫他们认出我,这样对谁都不好。”

  殷容容苦笑:“你这性子,要是有她一半也好,也不至于往水里一跳。”

  殷闻钰跟着笑:“你这是嫌弃上了?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后悔。”

  姐妹俩商量好了日子,殷容容便安心在积水巷住下来。

  次日淑妃生辰,皇帝命内务司在宫里办了两场小宴,中午后宫那一场只有嫔妃命妇,晚上只有自家人。

  太后抱恙没来,皇帝和淑妃坐主位,左首是老五和正妃,顺次是老七和他最喜欢的女伴读,右首位空着,是留给赵奉凌的。

  赵奉凌来得晚,一眼看过去就不对劲,所有人成双成对,就单着他一个。

  还没开宴,几个人就七嘴八舌地问殷主事怎么没来,他随口应付:“她忙。”

  “她不是休沐在家么?”老五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赵奉凌看过来。

  任他赵奉凌智慧超群,也没法轻松过这一关了,他只能傻傻一笑,闷头吃喝。

  皇帝不打算放过他,问道:“吵架了?”

  “没有。”

  “叫她来用膳。”

  “不叫。”

  淑妃插嘴道:“这不就是吵架了?算了,让他们冷静冷静。”

  皇帝头疼:“年轻人就是事多,古里八怪的。”

  宴后,皇帝给赵奉凌下了通牒:“赶紧哄好,后日是你生辰冠礼,再之后择个好日子就大婚,总不能冷着脸过洞房花烛夜。”

  冷脸洞房确实没滋味儿,话说得有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上哪儿把飞走的魂找回来?

  “哄不好了,大婚之事再等等。”赵奉凌留下这话就告辞。

  太子不急,皇帝上火,次日便宣了工部主事殷闻钰入宫。

  殷闻钰接了口谕,紧张得手心冒汗,殷容容拿一块银锭打发前来的内侍,探问消息:“公公受累了,公公可知陛下宣她入宫所为何事?好教咱们有个准备,免得御前冲撞了。”

  小内侍透了口风:“咱家也不知详尽,只是听闻昨日小宴,准娘娘不曾到场,大家伙儿以为两位主子之间有些龃龉,私下在议论着,陛下心里着急了,御前应对不必慌,顺着陛下的意思说就行了。”

  殷闻钰松了口气,不是公务就好,对于工部那些事,她是一窍不通。

  私务也要好好理一理,准备好说辞应对,她于皇帝不过数面之缘,她不担心皇帝认出她。

  她进屋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官服,以工部主事的身份入宫。

  路上把应对之辞想好了,见到皇帝就忘了一半。

  皇帝在奉天殿偏殿见她,头一句就是“清减了,往后让工部不要安排外差”,她低声应“是”。

  她坐在一张圆绣墩上,低头敛目,心里疯狂擂鼓,感觉皇帝的目光带着锋锐,在刺她的皮肤。

  “不必拘束,前一次见朕不是大方得很?”

  殷闻钰欲哭无泪,她也想大方一点,可她做不到啊,抬头盯着皇帝的脸,跟他说说笑笑,那是“她”才做得到的事,果然她就不该回来,她是如此无用,比不上“她”半分。

  “感了些风寒,精力不济,陛下勿怪。”她嗓音虚浮无质感。

  皇帝疑惑地多看了几眼,又问:“跟人龃龉,心情不畅?”

  殷闻钰小心回道:“小臣并未与人龃龉。”

  “年轻人,就是嘴硬。”皇帝随口说了一句,复又看向她,“朕也不是想做和事佬,只是大婚在即,你们哪,自己尽快调理好。”

  大婚?在即?殷闻钰心惊肉跳,反应迟了半拍:“好的,陛下。”

  皇帝嘴角上扬:“这话就对味儿了。”

  殷闻钰感觉大难临头了,与太子大婚,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境地,还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她踌躇不决,想要跟皇帝推拒一二,又怕惹皇帝不快,任何借口都不合适,一戳就破。

  “留下来用午膳吧,不必拘谨,目下你于朕而言算半个家里人。”

  不待她反应,皇帝吩咐内侍去膳房传话,午膳加一个汤羹一道甜品。

  这皇帝显然真把她当做家人,不光留她用膳,还把自己养的嫡孙赵钰抱出来跟她玩。

  这孩子一岁半了,不怎么认生,皇帝指着她:“三婶婶。”

  孩子跟着念了一句,口水淌下一串,皇帝见了哈哈大笑,用明黄的龙袍袖子去擦,回头道:“看,可爱吧?”

  殷闻钰半低着头,掩住脸上的木然,嘴角扯了扯:“嗯,太可爱了。”

  哪里可爱了?一串口水也可爱吗?谁还不会留口水了,她昨夜做梦就流了一枕头口水,她就没觉得自己可爱,她只觉得可恨。

  恨她为何还滞留人间,为何噩梦连连。

  皇帝话多起来,像个嘴碎的老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多跟孩子玩一玩,感觉人都变得有力气了,你们婚后赶紧生两个,最好男女各一,各有各的妙处,等他们长到两岁,再生个男孩,日后好帮衬哥哥,男孩子要看紧一点,老三就是小时候耽误了,女孩子嘛,也要看紧一点……”

  殷闻钰不停点头附和,心里毫无波澜。

  她不是不喜欢孩子,她是不喜欢这世间的一切,生机勃勃的,鲜亮明快的,在她一双蒙翳的眼睛看来,都是死的。

  纵然现在不死,日后也会死,明年不死,一百年以后也会死,沧海终究变桑田,人间留不住。

  最后的一点执念,就是再见曾经的亲人一面,没错,是曾经。

  之后,就是“她”的亲人了,她走了,留下来的人,必须有一个大团圆。

  皇帝看出她兴致不高,锲而不舍地想把她逗乐,朝她招手:“来,你抱抱他,不沉。”

  她走过去,听话地把“大侄子”抱起来,轻轻皱眉,怎么不沉?跟秤砣一样。

  她随即舒开眉头,露出一个勉强亲切的笑容,任由怀里的孩子在自己紧绷的面皮上摸,胖爪上的口水糊在脸上,带着奶香,这奶香挺好闻,居然让她心情明亮了一点。

  她笑容跟着亮了,皇帝满意了,内侍叩门问是否摆膳,两大一小愉快地用午膳,因为孩子在,没那么多规矩,但她胃里绷着缩着,吃不下许多。

  皇帝叫人给她布菜,想把她跟这孙子一样养得白白胖胖,她不愿拂人好意,塞了一肚子山珍海味,宾主尽欢,谢恩出宫。

  内侍送她出来,手上捧着皇帝给她的赏赐,她带着珍贵的赏赐坐上御赐的车驾回积水巷。

  这架车由沉香木所制,车身饰翟凤纹,镶嵌明珠宝石,佐以流光绸布为幔,极尽皇家奢华。

  宝马香车招摇过市,停在小巷口,街坊们早知道这位是女官,却没见过如此华丽做作的马车,听到动静有些人便跑出来看。

  殷闻钰木着脸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盒子,紧挨着胸口,生怕摔了。

  无视一圈人稀罕的目光,嘈嘈切切的议论,招呼也懒得打,她径直朝自家院里走。

  左侧厢房里,临波和帛儿搂在一起,他们没有关窗,殷闻钰淡淡地经过,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那二人惊觉,两具身体立即弹开。

  “就当我没看见,你们继续,记得关窗。”她语声寡淡,面上心间不起一点波澜,七情六欲去了大半,可以修仙成佛了。

  殷容容在屋里等她,一只鞋底从早到现在没动几针,拿在手里做样子。

  殷闻钰把赏赐搁里间桌子上,慢悠悠打开清点,殷容容放下鞋底凑过来,两眼发光。

  盒子里装着一串硕大的东珠,两串玛瑙,八块金锭,一支精雕小珊瑚。

  殷闻钰事不关己地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爱不释手地赏玩,忍不住提醒道:“这是皇帝给他儿媳妇的,你摸摸可以,不能拿走。”

  殷容容幽怨无比:“知道啦!我就摸摸看看,折不了你的。”

  她看了许久才把东西放回去,重新拿起鞋底,慢悠悠地穿针走线。

  “姐姐,你说,帛儿和临波,夜里怎么睡觉的?”殷闻钰突然问。

  殷容容脸一红:“我怎么知道,你很好奇?”

  “没有,就随便问问。”殷闻钰语气寡淡。

  “嗐!他们怎么舒服就怎么睡,管他呢。”殷容容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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