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不严重?”
“不要紧的,就是嗓子不舒服,明早就能好。”
殷闻钰的眼皮再也没法闭上。
她瞪着床顶出神,躲了姐姐这么久,没人懂她心里的煎熬,她像个石像一样在张府门口望,等人出来了又落荒而逃,像个唱戏的小丑角。
还是见一见吧,如果她能认出来,就与她相认,不然,她可能真的闭不上这双眼。
殷容容已经进了屋,她说就悄悄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帛儿领着她进来,垂着脑袋面色忐忑,她知道这位大娘子还没看出端倪,要是一会儿看出来了,这屋里得哭声震天。
殷闻钰听到动静赶紧闭眼,感受落到脸上的目光,是温和的,熟悉的,在她面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松弛下来,水汽和热意裹住眼珠,不用一会儿就要露馅了。
“哈!给我装睡是吧!”殷容容大喝一声,身子压下来。
肢体也是这般熟悉。
水线从眼中滑出,殷闻钰慢慢打开眼皮,让自己所有的情绪暴露在亲人面前。
热乎乎的眼泪被殷容容抹掉了,她又滑出两串,殷容容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眼睛发热。
“你哭什么?”
殷闻钰不答反问:“你又哭什么?”
“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你是姐姐,你不该让着我些?”
殷容容眼里的热意化作水雾:“好,我让着你,闻闻。”
殷闻钰眼泪如泉:“你叫我什么?”
“闻闻!你是闻闻!你回来了?”殷容容嗓音发抖。
殷闻钰发出蚊子一样的细小声音:“嗯。”
殷容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张开嘴大声嚎啕:“啊啊啊!”
守在外间的帛儿叹息一声,去找临波,临波也听到了动静,吓了一跳:“帛儿,她病重了?”
“不是,是相认了。”
“真令人感动。”临波摇头,面带愁色。
“我去买只鸡回来,留客人吃晚饭,你看着点,别让她们哭晕了。”帛儿提起篮子走了。
临波坐在厢房门口,望着正屋窗户,听着里面时时发作的哭声,他没有亲人,至今也没有为谁这般大声宣泄过,他有些羡慕,里面的人应该是欣喜的,激动的,要死要活的。
半刻钟后帛儿回来了,两人一起做饭,从厨房里端出四菜一汤,在外间桌子上摆好。
帛儿去叫里面的人出来吃饭,门虚掩着,“咯吱”一声推开,绕过屏风,床上摊着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两具身躯挨得紧紧的,眼睛都闭着,睫毛也不颤一下。
“这是睡过去了,还是哭晕了?”帛儿喃喃自语。
她伸手推外侧的殷容容:“大娘子,起来吃饭啦。”
殷容容一把挥开,转身把里侧的人抱住,嘴里嘟囔:“闻闻!”
里侧的人挣了一下,没挣动,安静地窝在姐姐怀里接着睡。
两姐妹长相大相径庭,但都是白白嫩嫩的,皮肤娇软。
帛儿把手收回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看哭了才出来。
新的二娘会回来,她们姐妹俩相聚的时日不多,看一眼就少一眼,还是别看了。
她们睡到子时,摸黑起来热饭,胡乱吃了接着睡,次日殷容容也没走,亲自给妹妹煎汤药,又在这里留了一整日。
“你到哪里去了?过得好吗?”
“昨晚才问过,我在睡觉,睡得很好,香香甜甜的,安稳着呢。”
“那,你是喜欢睡觉,还是像这般醒着?”
殷闻钰的答案很坚定,当然是睡觉,但殷容容眼睛又红了,准备开哭。
她只好说:“我也不清楚呢,看老天爷安排吧,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
殷容容抱着她,两个女人紧紧贴在一起,爱就像一剂强力胶,能把人贴得严丝合缝。
临波看着她们,又看看纳鞋底的帛儿,心里生出羡慕。
他走过去,拿走那只鞋底:“帛儿,给我抱抱,好不好?”
帛儿面上燥热:“嗯,好啊!”
他们抱在一起,终于像一对夫妻了,但不够,他们抱得不如那对姐妹紧密,留了空隙。
“抱紧一点,临波。”帛儿相信临波的力气。
“好。”临波使力,把娇小的女人往怀里挤压。
他明白原因所在,他和帛儿认识不够久,做夫妻不够长,以后,他们细水长流,终将会牢牢地贴合,密不可分。
皇宫里,金钵向赵奉凌禀告得来的消息。
“爷,您为何要奴婢盯着积水巷啊,您不如自己去看看,都多久没见了。”
“少废话,有什么异常动静?”
“奴婢的人回来说,殷容容在那边待了两天没走,姐妹俩行止亲密胜似夫妻,夜里还哭声震天响,那张蔺来寻夫人,他夫人却赖着不走,小俩口吵了一架,张蔺气冲冲走了,那殷容容还嬉皮笑脸搂着妹妹发癫。”
“怎么个癫法?”
“像发了癔症,不似常人,话特别多,嗓门特别大,蹦蹦跳跳,疯疯癫癫。”
“知道了,继续盯着。”赵奉凌挥手打发他。
“啊,可奴婢不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我知道就可以了。”
赵奉凌心烦,这是相认了,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回殷府摊牌阖家团圆?她还回得来吗?那女人的承诺可信吗?
人啊,越长大越自私,赵奉凌觉得自己就是个自私鬼。
他希望那女人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等着魂魄交换,那女人与亲人相认了,她再度回归,还有安身之地吗?
那些亲人,将不再是亲人,他们会将她当做入侵的恶客,当做异世的鬼。
他们不会爱她,甚至会恨她,恨她夺走他们的亲人。
谁又做错了?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来来去去,俱由天意。
午膳是十道菜,没有一样是他想吃的,像木头一样坐了一会儿,吩咐膳房:“去炒一个腌菜来。”
小内侍张口结舌:“啊?”
“炒不炒?不炒孤自己炒。”
内侍慌忙应下赶去膳房。
十道菜被赏给近身服侍的宫人们,赵奉凌靠一盘咸菜对付完了午膳,又凑合着用了晚膳。
天放晴了,空气却越发冷了,这个冬日实在难熬。
不似从前无忧无虑,有了心事,却不得圆。
殷容容在积水巷待了三天,殷闻钰苦苦求她:“回去吧,别跟姐夫吵架啊,他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伴儿。”
父母会老去,子孙有新家,只有老伴儿才是携手一生的人。
殷容容坐在窗前,明媚的脸上添了忧伤,安静地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树。
树上只剩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哆哆嗦嗦,总不肯掉下来,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前两日的疯劲过了,她难得安静下来,话也少了,就是不愿离开。
“那你呢,你算什么?”
“我是一阵烟,会散的。”
这世上,许多姐妹不和,也有许多嫁人后分隔两地,车马劳顿来往不便,一别便是永远。
渐渐地,再深的情也会淡去,再浓厚的血缘也会被割断,年深月久,茶余饭后提起来也只是一个飘忽的名字。
“姐姐,你回去跟姐夫处几日,把小日子过好了再来我这里,我敞开门迎你,好不好?”殷闻钰继续劝。
殷容容不为所动,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像。
“啊!又掉了一片……两片!”
殷闻钰近前来,跟她一起数叶子:“三片。”
“这树上还有三十几片叶子,等它们都落光了,我就走。”殷容容坚持道。
“好,四片。”殷闻钰望着老树,认真数数。
“她在睡觉吗?”殷容容突然问。
“谁?哦,可能吧。”殷闻钰漫不经心地看着落叶飞舞。
“她还会醒来吗?”殷容容又问。
“姐姐,你想她了?”
“我与她,有二十年之约,这才过了多久啊,她就……”殷容容怅然。
是人就会贪心,她不会责怪自己,但心事无解。
一阵疾风卷过院子,风灯摇晃,老树上残叶尽数坠地。
“好了,不用数了,你走吧。”殷闻钰逐客。
殷容容起身,殷闻钰在她身后道:“下次来,不管你见到的是谁,答应我,把日子过好。”
“好。“殷容容应了,这并不难,她做得到。
第88章
◎应对◎
过了两日殷容容就回来了,她容光焕发,告诉殷闻钰:“我把他哄好了,男人好哄,不好哄的是妹妹。”
殷闻钰只能笑笑:“好吧,这次要待几日?多了我可不同意。”
“闻闻,你还在呢,我这次就不待了,我们回娘家去?”
殷闻钰哑了声。
“怎么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来?”
殷容容也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