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凌大悟。
然后去寺庙里念经。
皇家积云寺建在半山腰上,一场小雪飘落,覆盖了青石台阶。
山路难行,寒风入骨,正是彰显诚意的好时候。
赵奉凌在雪天里出门,一身白裘几乎与茫茫天地融为一体,他只带了两个侍卫,在山下弃了车马,一步一个脚印在湿滑的台阶上攀爬。
他忽而生出感慨,自己不过是一只可怜的蚂蚁。
冰凉的空气荡入肺腑,激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把眼睛咳得发红。
寺庙里有他哥哥的长明灯,有两个内侍照看,他进去看了看,亲手添了油,随后到內殿去诵经。
殷氏复了仇,亲手弄死前夫,所以,她是不是该走了?她走了,另外那一个是不是就该回来了?
如果复了仇的殷氏仍然留恋世间,那么,她还有回来的可能吗?他跪在这里念再多的经,又有什么用?
他心里含着许多杂念,手里捧着的经文念了半本之后,头脑才渐渐清明。
一本念完,站起身活动酸麻的手足,眼角余光望见熟悉的人。
他的旧侍水皮打头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这女人的容貌被他刻进骨头里,只是如今换了一副陌生的气息。
这女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较之往日清减了些,眼睛里也没什么活气。
她活得必定痛苦,不如归去,他恶毒地想。
他今日穿得臃肿,仅凭背影,水皮没认出来,他将兜帽戴上来,这下更认不出了。
他若无其事地跪下,把手里的经文开始念诵第二遍,当然是默念。
他想知道这两人进来做什么,顺便偷听他们说什么。
风雪交加的天气,殿里只有三个虔诚的香客,各怀心思。
水皮往箱子里放了些铜钱,拿两个蒲团,二人默不作声地跪下,他们不念经,不说话,只是冥想。
赵奉凌窥不到他们的心思,第二遍经文没念完就起身,揉了揉膝盖,转身出殿。
待他一走,殿里两个人开始说话交流。
水皮道:”方才走出去那个人,我认识,是我旧主,当今太子。”
殷闻钰道:“我知道。”他戴兜帽的时候她认出来了,所以一直没出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气。
“他来这里做什么?这天气,他不该出来的。”水皮皱眉道。
“大约和我一样吧。”殷闻钰淡淡一笑。
“大慈大悲佛祖观音,请听信女殷氏发愿,信女早归地府无意还阳,亦生无可恋,无故回魂,虽有居所不得安适,请指引她人间阳道,早日归来,信女殷氏愿捐香火,重塑金身,以报慈悲。”
她念了三遍,额头触地三回,放下双掌,颓然地垂头。
过了一会,旁边静悄悄的,她转头看向临波:“你有什么要许的?”
临波有些尴尬:“我没什么事,等下去给我主子添点油。”
他私下里也是希望那位工部女官早日归来,嘴巴却只能闭着,眼前这位殷二娘也着实可怜。
临波去后殿添油,殷闻钰留在原地等他,等了一会朝前殿走,所经之处尽是风雪,那位太子爷大约是走了,她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路上几个小僧人慢悠悠扫雪。
“劳烦几位小师傅,有没有看到一位穿着白毛长衣的公子爷从这里走出去了?”
一个十来岁小僧抬头,看着眼前气韵沉静的女施主,手一指远处:“看见了,刚在那里堆了两个雪娃娃,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两个雪团都胖鼓鼓的,胳膊连在一起,咧着嘴巴大笑,没心没肺,也没有脑子的样子。
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寺庙旁边一座小亭子里,殷闻钰不紧不慢地跟着脚印走,在亭外停下来。
抬头看,防风的帘子被风鼓动得朝一个方向倒去,地上烧着一只大炭盆,热气留不住地往外逸散,亭子里三个人,一坐两立。
站着的两个人身形高壮,他们看见了殷闻钰,反应却不同。
一个说:“娘娘!”
另一个说:“刺客!”
坐着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朝那两人吩咐:“都下去。”
两人朝外走,一个说:“我说的是对的,是娘娘。”
另一个不服:“真是娘娘,为什么不叫她进去向火,留着在外头受冻?”
殷闻钰没有靠近的打算,她只是有几句话要说,站在外面也可以说清楚。
“你认出来了?”
“对。”
“这么说,水皮也认出来了吧?”
“他进门就认出来了。”
赵奉凌笑一声:“真尴尬。”
“还好吧,风雪载途,大家各想各的心事,挺好。”
“想完了就大道朝天,如今这个样子说话,不太好,我那两个侍卫话多,回去就该添油加醋编故事了。”
“已经开始编了,我看见他们走一路说一路,嘴巴没停过。”
赵奉凌又是一声笑,随后“嗖”一声丢出一只软囊,殷闻钰接个正着,是暖手袋。
“拿着吧,免得他们说我渣,坏我名声。”
殷闻钰把软囊捂在胸前,正色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且等等,我会把她还给你。”
赵奉凌眼睛一红,强笑:“你这话说得我好感动,你有没有想要的,说出来,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为你办到,算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殷闻钰认真思虑了一会儿,摇头叹息:“没有。”
“怎么没有?”
殷闻钰慢慢道:“我来人世一遭,只活了十七岁,我平生没做过一件恶事,没有骂过人,我自幼习武,却没有踩死过一只蚂蚁,老天何其不公!我最想要的公道,只有老天爷能给。”
她的眼泪流下来:“可我知道,我永远也要不到我的公道了,这一世,注定了惨淡。”
亭子里的人静了一会,才接下她的话头:“你不容易,她也一样,她本是个懒散的人,喜欢睡懒觉,可她为了逃避亲事,在工部忙活了大半年,早出晚归,如今眼看就要升迁了,都是她心血造就。”
殷闻钰抹了一把眼泪:“嗯,她真棒。”
赵奉凌终于站起来,并转过身子,与她相对而立,眼睛含水,面上湿润。
“你把我弄哭了,但我哭归哭,却不会对你心软。”他说完这句就背过身去,“我等她回来。”
第87章
◎相认◎
临波一路寻出来,远远望见亭里亭外两道人影,不必犹豫就顿足,再一转头,廊下两个侍卫朝他招手。
他袖着手走过去,那二人笑嘻嘻跟他打听亭外那女人的身份。
他不想说,反问:“你们觉得呢?”
“自然是娘娘,我远远见过一次,不会认错。”
“呵!哪有站在亭外受冻的娘娘!”
“哪里受冻了,小爷不是给她一个暖手袋?”
“暖手袋了不起?真娘娘是暖手袋就能打发的?那得搂在怀里暖才对味儿。”
临波叹气:“都闭嘴吧,你们都说错了。”
“哪里错了?”
“是娘娘,也不是娘娘。”临波说出正确答案。
然而不能叫人信服,侍卫甲道:“临波大人在庙里跟和尚待了几个月,说话也带着禅味儿,高深莫测。”
侍卫乙问:“临波大人,我再问一个问题,他们俩在谈情说爱吗?这么久了。”
“绝对没有。”临波说得笃定。
亭子里外的男女在说一件血腥的事。
“对了,我帮你们解决了一个麻烦,方伯砚死了,再也不会对你们纠缠不休了。”
“辛苦你了,你没亲自动手吧?”
“没有,我的手干干净净。”
“他的尸首被我弟弟安亲王的人拖走了,不知道要弄什么玄虚。”
殷闻钰心头一跳,她和临波看着人死透了,酒庄里的客人也议论那乞丐死透了,他们才离开密云,根本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
“难道,安亲王能起死回生?”
“不能,我会叫人盯着,活了再弄死就是了。”
殷闻钰压下心中不安,跟人告辞:“那好吧,我走了,……姐夫。”
赵奉凌一个激灵,忙叫住她:“你等等!怎么就姐夫了,我和你姐殷容容有关系吗?”
“跟殷容容没关系,但殷钰钰……你不明白,我们三个女人之间的纠葛缠绵,比谈情说爱还要麻烦。”
殷闻钰想到有趣的事,突然笑了,行了个福礼走了。
赵奉凌目送临波扶着她慢慢走下山道,亭子里冷清了一会,两个侍卫回来了。
“小爷,是娘娘吗?”
赵奉凌毫不避讳地告诉他们:“是,也不是。”
地上的炭盆熄成一堆灰烬,赵奉凌才慢悠悠下山,避免路上再次相遇。
殷闻钰受了冻,回去开始咳嗽,喝了一副药就早早睡下了,眼皮摇摇晃晃的时候,听得帛儿在外头说话:“大娘子来啦,二娘有些风寒之兆,喝药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