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结结实实倒在地上,接触到雪地的同时一个激灵,忙不迭爬起来,四脚朝天的样子很不雅,且滚了一身碎雪。
长身玉立的男人听到动静回头,像雪一样冷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站着不动,没有走过来为她拍打衣上污雪的打算。
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刚张口,那人掉头就走,好似她是那地上的雪,生怕沾了他的身。
不忘附上一句:“想要什么直接说,不好意思说可以写在纸上,孤一言九鼎,你也要信守承诺。”
说着话人已经走远了,殷闻钰愣了片刻,提脚就追,嘴里大喊:“喂!那个谁!站住!你等等……”
奈何那男的不懂怜香惜玉,还嫌她说话烦人,越走越快,一会儿就转过街角,人像平地消失了一样。
殷闻钰追了一会停下来,拍着身上的雪,呼呼喘气,嘴里叽叽咕咕抱怨,肚子里也是一阵乱响,真是又冷又累又饿。
好在积水巷就在两里之外,身上拾掇干净了,她挺起胸脯骄傲地走出去。
赵奉凌的双腿原本已经冻麻了,方才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野劲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甩脱了后面那个麻烦精。
他跑一阵回头看一眼,直到那麻烦精只剩一个小圆点儿,才停下来,拍着胸口顺气。
他脚底发热,好像有蚂蚁在爬行,身子也不冷了,胸膛里跑出一团火,呼哧呼哧喘气,嘴里吐出一团团白雾,看样子要歇息许久才能继续走路。
平生头一回被女人追,好像后面跑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真是滑稽!
“哈哈哈哈哈!”
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好像有什么喜事即将来临,路过的人看傻子一样把他看了好几眼。
笑完了人也恢复了正常,哪有什么喜事来临?半低着头迈着碎步朝前走了。
积水巷里岁月静好。
临波和帛儿在腌腊肉腊鱼,新鲜的鱼肉搓了盐放在缸里封了些日子,两人在院子里生起一堆松枝火,把鱼肉高高的架起来熏烤,油一滴滴溅下来,落在火堆里,一会儿就是“嗤”一声响。
两人向着火坐,面孔烤得绯红,偶尔说几句闲话,笑容宁和。
殷容容在屋里没出来,把窗户开了半扇,露出半个脑袋赏雪,却兴致缺缺,什么也没赏进去。
乌黑的眼瞳里装着忧郁,看着成熟了许多,像个有故事的女人。
其实故事是别人的故事,她深陷其中。
殷闻钰看见这样一幅景象,身子立即暖了,眼睛也热了,怔了片刻,大步进门,反手插上栓销。
殷容容,帛儿和临波,三个人三双眼睛朝她看过来,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于是那三双眼睛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第91章
◎被窝里的欢娱◎
在他们作出反应前,殷闻钰来到火堆旁,看着那几条爆出油脂的东西:“这是熏肉?闻着都香,今晚能吃到吗?”
临波和帛儿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确定。
眼前的女人外形跟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走路却快了许多,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是他们心中期盼的样子。他们也明白,她有时候懒到极致,休沐的时候躲在屋里,一步也不愿意挪动。
精气神才是令他们确定的要紧事,这女人盯着架子上黑乎乎的熏肉,眼里有亮光。
脸颊虽是清瘦了,却有一抹光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心里藏着高兴的事。
她说话的口气,与他们很熟稔,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从未分开过。
帛儿猛地起身,瞪着圆滚滚的眼:“二娘?你回来了?”
临波也看着她,语气中有九分确信:“殷……女官!你真的回来了?”
殷闻钰笑着按住肚子,里面是一场寡淡:“我说我想吃肉,你们……”
帛儿率先反应过来:“吃吃吃,大吃特吃,晚上割一坨大的下来给你下饭!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临波一脸欣慰:“工部那边,不用去续休假了!”
殷闻钰笑道:“怎么不用续?再续十天!”
这语气,千真万确了,临波寡淡的脸起了笑意:“行,你说什么都对。”
殷闻钰伸手把两个人一拍,再抬头,对上窗户里头的视线,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一会儿了,准确地说,她走进院子,殷容容就在看着她了。
面对殷容容,不会像面对帛儿和临波这般自然松快,她明白,这两个人的心里,她是第一位的存在,她可以无所顾忌,因为他们都在盼着她。
而殷容容,这段日子以来,她和宛如双生一样的亲姐妹重聚,想必是相当激动愉快……
她推开门,殷容容已经起身,是同样的问候:“你回来了。”
她疑惑地打量对面,只看到平和的一双眼,和毫不意外的淡定,殷容容朝她伸出手:“好了,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她迟疑地朝前一步,殷容容等不了她的磨蹭,一把抓过来往怀里按:“回来就好,这里也是你的家。”
殷闻钰不确定,挣脱出来追问:“这里是指哪里?”
殷容容大方道:“指我。”
殷闻钰如释重负,露出在帛儿面前一样的笑,重新钻进她怀里。
“对不起。”她还是想道歉。
“没关系。”殷容容回应她。
她们的二十年之约还作数,也许用不了二十年,她们就可以如胶似漆了。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你们两个啊,可把我折腾死了!”殷容容红着眼抱怨。
“大约是在睡觉。”殷闻钰精力充沛,感觉经过了一个冬眠。
晚上殷闻钰大块吃肉,拯救已经缩小一半的胃,饭后早早躺下,迟迟不见睡意。
她回来了,职位还在,亲人还在,爱人……
下午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他约一个暗号。
次日上午她去工部续了假期,没人为难她,顺便把公主送的车马带回来,下午架着车出门采买,吃的喝的装了半车,叫临波赶着车回去,自己留下来闲逛。
清醒的感觉真好,能说能笑,能蹦能跳,空气自由香甜。
临波不放心她一个人,问:“还有什么要买?咱们一起去。”
殷闻钰揉着脑袋,好像没什么想要的了,她在前头走,临波驾车跟在后面。
皇城外的东极门到了,临波问:“这里会不会遇到熟人?”
殷闻钰点头:“会。”
前头就有一个,牵着一匹棕色高马漫不经心地转悠,殷闻钰眼睛一亮:“真巧啊!”
回头叫临波先回去,临波也看到那人,叹道:“要不怎么说缘分天定呢,我先走了,你慢慢玩,不必急着回来。”
赵奉凌在闲云居吃饭,出来在东市走了一段,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对方脚步很重,像是故意提醒他:大傻子!我在跟踪你!
他一点不慌,这里临近皇城,巡城的士兵安排得紧凑,跟踪的绝不会是刺客杀手,更像个傻子。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距自己多远,走走停停,都是自己的节奏,转过了两条街之后,他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是对方的主人,对方定是对他仰慕崇敬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
他在小摊上吃了一碗冰粉,揉着饱胀的肚子,再走出一段,他失去了耐性。
恩赐般的回过头,把跟踪者抓个正着,是那个叫他“姐夫”的女人,一时意兴阑珊。
“别跟了,我不认得你。”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女子可怜兮兮地低头,叫人看不清表情:“当真不认得么?”
他换了个说法:“我只认里面,不认外面。”
那可怜巴巴的女人精神一振,像喝了一碗老参汤,笑意盛满两只明亮的眼,仰首看定他:“我认得你,赵奉凌,生辰快乐。”
他的身子被一句话钉在原地,死死盯住那一双眼,里面光华灼灼,笑意盈盈,还有一些爱意,此刻被主人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
心跳如鼓,血冲颅顶。
此刻他方知什么叫做失而复得,什么叫做狂喜,什么叫做失态。
他一个猛冲,步子又快又急,拖地的衫子又碍事地绊住他的脚,于是直直朝她栽倒。
女人吓得一声惊叫,他扑倒在女人脚下,眼冒金星,抬头一望,对上女人克制的笑容。
她在摸他的脸,帮他去灰,小声说话:“没摔傻吧?你应我一声,赵奉凌?”
赵奉凌哭了。
女人没法撒手了,擦完灰又要擦泪,两只干净袖子都用完了。
赵奉凌哽咽道:“你还知道回来?敢不敢现在亲我一下?”
殷闻钰当然敢,但是有必要吗?
“一定要现在亲?”
“一定,好多人都在看着,让他们做个见证,让你以后跑不掉。”
“你知道好多人看着,为什么还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