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钰接过来当场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璧,一阴一阳,她看不出成色,形状款式挺高级的。
她抬头一笑:“谢谢,我就收下了。”
方仲谦跟着笑:“不客气,你今日怎么来这里?你还要坐衙?”
“我来拿点东西,我经手的事要做完。”
“可以交给别人做,做完之后呢,你还来工部做事?”
殷闻钰听出不赞同的意味,试探道:“不可以吗?”
方仲谦没有立即答话,身子一转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斟酌道:“也不是不可以,你高兴是最要紧的,只是你昨日才新婚大喜,今日就出现在工部衙门,多少有些不合适。”
殷闻钰拍拍她收拾好的箱子:“我只是来拿点东西,就挨了不少白眼议论,合适不合适,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这就回东宫去,不叫他们抓我的把柄。”
“你会卸职吗?”
“我该卸职吗?”
方仲谦答不上话,他早就知道这女子不同寻常,有些反骨在身上,他该哄着她,还是实话实说?
殷闻钰看他一脸犹疑,也不为难他,必竟他与赵奉凌不一样,提起箱子掂了掂,不算沉,她准备走了。
“卸不卸职,我还没想好,等我找到更有趣的事情,或许就卸了,做牛做马也不容易,该歇的时候就歇,想扑腾一下就出来扑腾。”
方仲谦料到是这个答案,苦笑一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率性,积水巷那里,你还回去住么?”
积水巷那间四方小院要给帛儿和临波,姐姐偶尔过来小聚,自然要留着,她也会带着夫婿偶尔回去躲个清静,不管往哪里走,有些人,有些地方,要永久地留存。
“回去看看故友,大约每月回去一两次吧。”
这个答案,方仲谦也猜到了,这率性的女子不可能把自己拘束在宫墙之内,而他自己,只能退守“故友”身份,或许能偶尔重温旧时光,在那半新不旧的宅子里闲坐,让岁月慢慢流淌。
虽然于礼不合,但,她能如此率性,他也就随她的率性,勉强做个朋友。
他是君子,绝无二心。
“那便好,可否容我偶尔登门拜访?”他问出最想问的,但没有得到答复。
太子来了,领着几个带刀持剑的侍卫站在门口,来接他的新妇回去。
太子的笑不冷不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许久不见,办完差回来了?”
方仲谦立即起身行礼,赵奉凌受了他的大礼,笑道:“大半年不见,方主事越发稳重了。”
方仲谦微微躬着身子:“殿下也是一样,气宇轩昂,肩挑大任。”
赵奉凌受了他的恭维,走过去在他坐过的椅子坐下,方仲谦便稍稍挪远些站定。
殷闻钰见识了一轮他们的互吹,觉得没意思,把箱子一拍,朝赵奉凌道:“我们走吧。”
赵奉凌还没过瘾:“不急不急,你先坐会儿,好久不见故人,聊聊。”
目下的情形是,赵奉凌坐着,方仲谦在他对面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她殷闻钰要是坐下了,那么就剩方仲谦一人站着回话。
这哪里是见故人聊聊?
是方才那句“可否容我偶尔登门拜访”把这位爷气到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和赵奉凌都坐下,方主事站着说话,是正确的。
而她的心也是完全向着赵奉凌的。
她迟迟不坐,她还是不习惯,如此尊卑分明的世道。
她一手撑着桌子:“你们聊,我听着。”
两个男人没聊什么,对彼此都没有谈心,说几件旧事,论几句朝堂,不可避免地提到三个人在积水巷里的悠闲时光。
方仲谦一脸唏嘘,赵奉凌叹道:“可惜啊,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将方仲谦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击碎。
三人行的日子过得拥挤,以后只有二人世界,第三个人,只能是他们夫妻的小崽子。
赵奉凌自问不是个良善之辈,也不是大恶之徒,该他的,他分毫不让。
方仲谦在地位上亦是处于下风,他认得清现实,听了这一句,只是低眉敛目,慢慢消化话中之意。
殷闻钰旁听,觉得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很无聊,偏偏他们乐此不疲,又提到方家大爷方伯砚,方仲谦听到兄长死了的消息,面上一丝波纹也无,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乞丐,甚至说出“他早就该死了”的无情之言。
“有些人活着是浪费米粮,民生多艰,物资有限,死了好啊!”方仲谦把身体绷直了,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凛然。
赵奉凌顺着话头说下去:“是啊,本朝提倡节俭,重用英才不论门第,方伯砚那样的纨绔,确实不值一提。”
赵奉凌勉强算个君子,之前的承诺他记在心里,顺势出口:“像方主事这样踏实做事的人,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了。”
方仲谦眼睛总算亮起来。
“勤裕伯这个爵位,朝廷不会轻易夺了,待庆州水事竣工兹用,孤就上书为方主事主张起来。”
方仲谦深深一拜:“谢殿下赏拔。”
什么都没有了,亲缘浅薄,爱欲随风,把爵位握在手里聊做慰藉。
百年伯府的招牌立起来,在京城权贵中再次挣得一席之地,他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将来身死入九泉,遇上偏心的老父,废物一样的兄长,他也挺得起胸膛。
赵奉凌把该说的说完了,意思表示清楚了,便不欲久留,抱着殷闻钰的箱子,夫妻双双还家。
马车里,赵奉凌把殷闻钰抱在腿上,颠簸中殷闻钰抱住他的脖子。
“我来之前他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夸你变好看了?”
“你确定他夸我了?”
“当然,因为他假模假样的夸我了,当然会真心实意的夸夸你。”
殷闻钰回顾方仲谦的眼神,那人越发深沉,眼睛里藏着东西,但乍见之下的那一抹光亮,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就算那样想了,嘴上也不会说出来,他必竟是个守礼的君子。”殷闻钰仰着下巴,得意道:“我今年十八岁了,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别人夸一夸怎么了?”
赵奉凌端详她的脸,然后用手摸摸:“确实,比一年前见你的时候好看些,女大十八变是真的。”
殷闻钰一口咬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当磨牙棒玩了一会,德庆宫到了。
殷闻钰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每日任务,免得温柔乡里犯懒。
“真的不能交给别人做?下个月还要出一趟远差。”赵奉凌抄着手看她归置物品。
殷闻钰摇头:“不能,这是我过手的事,不可以半途而废,做好了感觉自己都能加功德升仙了。”
她还记得那贫困县的民生情状,当地人对着一身官服的她,畏惧又期盼的神色。
不做,像欠了一笔债,做了,心里才踏实。
方仲谦从外地归来,工部给他三天休沐,他头一件事就是把方伯砚住过的别院挂到牙行折价售卖。
方家□□没剩几个人了,除了老管家,只有一个马夫,两个长随,一个厨娘,主仆六口人住着五进的大宅。
老管家迎接主人归来,随着他前后巡视一遍,主人眼里的寞落看进心里,安慰道:“二爷不必忧愁,您如今立了政绩,待您娶了新妇,便多了几个陪嫁丫鬟,再添几口人伺候二夫人,府里就有活气了。”
方仲谦一言不发,闷头走到西侧院里,院中杂草丛生,小池塘已经干涸,枯枝败叶堆积在淤泥上,一阵急风刮过,一片屋瓦掉下来,“咣当”落在坚硬的石板上裂成两半。
方仲谦久久注视那片干涸的池塘,看得头晕目眩,眼神飘忽。
老管家关切道:“二爷,您这是怎么啦?”
方仲谦不说话,突然一头栽下去。
第98章
◎回门◎
老管家惊得心跳骤停,手忙脚乱去喊人,一会儿便领着两个粗壮的长随来抬人。
方二爷直挺挺倒在池塘里,幸好这个季节水枯了,不然这叫人的功夫能把人淹死。
池底的淤泥没有清理,他们踩着软绵绵的泥巴和枯叶把人抬上来,摊在地上揉胸急救。
方仲谦醒了,睁开无神的双眼,瞪了他们一会才清醒过来,坐起来目光转向池塘,低声吩咐:“底下的泥巴清一清,灌上水,春天来了养些荷花莲藕活物。”
长随们应声去了,清淤灌水不是府里几个人做得了的,他们要去外面雇些力工。
老管家蹲下来看着主人:“二爷,您怎么突然就倒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方仲谦维持坐姿,慢慢道:“不必了,我这大约是中暑了。”
老管家一头雾水:“这才初春呢!”
方仲谦答非所问,嘴角扬起一抹笑:”是啊,春天就要来了呢!”
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元气充裕,一步三摇往主院里走。
赵奉凌陪着殷闻钰回门,殷府大开正门,将一对新人迎进去,后面跟着一众壮汉,担着回门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