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摆在正院里,殷家父母兄嫂都在,出嫁的姐姐殷容容带着姐夫也来凑热闹,府里前几日挂起的红色的绸布还飘着,还有各式各样的红色灯盏,殷闻钰引着她姑爷往里走,入目处处都是喜庆。
“这婚好像结不完似的。”殷闻钰笑着叹气。
“说对了,等你们走了再挂几日。”殷夫人笑意盈面地走在她身边。
殷闻钰突然想起那离去的女子,一切都是那女子的恩赐,不然,这一家一府的温暖,哪里轮得到她。
“你们想挂多久就挂多久,最好一个月之后我陪她回来还在。”赵奉凌跟着调笑。
家宴后,殷闻钰领着赵奉凌去看她旧闺,一方小小的院落,三面六间屋,庭中砌了一方圃,中间养着一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些浅芽。
他们在屋里歇午觉,日头不烈,照在人身上很舒服,睡醒后二人在院子里坐着,树上有两个鸟巢,其中一个有些歪了,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殷闻钰看着不得劲儿,赵奉凌看着那鸟窝心里也是痒痒的。
“我去把它扶正,拿根绳子绑在好。”殷闻钰起身去找绳子。
赵奉凌拦住她:“我去,好多年没爬树了。”
殷闻钰把手里的红绳交给他:“小心点。”
赵奉凌仰头往上看,既然叫他看见了,这树就非爬不可,不然就对不住那两只辛苦筑巢安家的鸟。
他才成了家,推己及人,对异类也有了恻隐之心。
殷尚书来寻女婿说话,站在门口就走不动了,因为他女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而他那贵婿正趴在中段的树干上,姿势难看,伸长双臂盘一只鸟巢。
他张着嘴,一声不吭退出去了,等一下,让他们玩够了再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该玩够了吧,殷尚书撸着胡子慢悠悠来了,院子里两个人十分正经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赵奉凌道:“我这脾气不如我爹,坐上那金交椅,怕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拖出去打,乖夫人,你以后可要直言进谏,劝着我。”
“我劝了你就会听?我又不去大朝,你打人我也拦不住啊,我对做千古贤后没兴趣。”
“也是,打了就打了,有些人就是该打,哼哼!”
殷闻钰建议道:“打人要有足够的理由,不然立不住脚,理不直气不壮,打了人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说的是,哈哈哈哈哈!真叫人高兴,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做什么?你高兴,咱俩一起高兴,我有时候觉得你有点傻气,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傻?”
赵奉凌伸手挠她,两个人笑成一团,赵奉凌笑着问:“你说,做昏君的感觉是不是很棒?”
“哈哈哈!不知道,要不你试试?”
正直的殷尚书听不下去了,在院门口咳一声走进来,那两个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好。
殷闻钰坐着不动,殷尚书与赵奉凌起身互相见礼。
“钰娘,你姐姐寻你,在她房里等你。”殷尚书把女儿打发出去。
赵奉凌不自在,方才两个人胡闹的混账话,不知叫这古板的丈人听去多少,丈人若是进谏,可不能拖出去打。
殷尚书望着新女婿,尽量放轻了语气,谏道:“贤婿啊!方才你们是玩笑之言否?”
赵奉凌赶紧顺着梯子下去:“自然是玩笑之言,岳尊千万要忘记了才好。”
殷尚书松了口气,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年轻人哪,说话还是要注意些,要是叫旁人听了去,就大大不妙了。”
翁婿二人去书房喝茶,下两盘棋,谈些朝堂政务,不知不觉申时了,赵奉凌带着殷闻钰告辞。
殷容容在他们后脚走,转到府门侧面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那人独自站在一棵树下,面容隐约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殷大娘子。”
殷容容想起来了,这位是方家二爷,似乎对她妹妹有点不同寻常的想法。
妹妹嫁入皇宫,这人想必是趁着今日回门偷偷来看一眼。
想想也是可怜,她走过去告诉他:”他们回去了。”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那人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那你还在等什么?”殷容容不客气地问。
那人反问:“我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他一身玄色夹袄长衫,头上网巾束发,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说话倒是气势十足。
殷容容来了脾气,与他辩论起来:“你可以等,可你能等到什么?”
张蔺扯她胳膊,悄声道:“这人好像有病,别理他。”
那方仲谦冷冷一眼瞪过来,张蔺打了个冷战,殷容容把他的手一捏。
“夫人,这人真的有病,快走。”张蔺是个文弱书生,他生怕这人跳起来打人。
殷容容再把他的手一捏,向方仲谦道:“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对,我想问你,你是怎么想通的?”
“什么意思?”
“你在装傻么?你不说也罢,你想通了,我也想通了,都是一样的,挺好。”
殷容容被他说得心烦,拉着张蔺掉头就走。
什么东西?我想通什么,他又想通什么,什么和什么是一样的?他有大病!
春闱在即,太后薨了。
皇帝送太后入皇陵,于皇陵守孝七日,把头七办了,回来时人老了十岁。
倒春寒来临,许多人患了风寒,皇帝也在其中,他病得格外重。
赵奉凌与五皇子轮流侍疾。
皇帝病了也是皇帝,绝不说胡话,也不发梦呓。
皇帝卧床的第三日下午,赵奉凌照例入皇帝寝宫,五皇子从榻前起身,朝他耳语:“等下他要说些奇怪的话,不太好听,你只消嗯嗯嗯就好。”
赵奉凌想,我才不“嗯嗯嗯”,我听着就行,不顶回去就好。
五皇子出去了,内寝里点着龙涎香,好像经年都是如此一股味道,这味道有什么值得闻的?赵奉凌在塌上坐了一会,起身走到香炉前,把香按熄了,开窗让春风钻进来。
殿内霎时间充盈着清新的味道,皇帝睡得昏昏沉沉,被风中的清香拂脑,悠悠睁开眼,发现床边换了人。
“这几日朝中如何了?”
“好着呢,不就是少了一个大朝么,内阁辛苦了些,跟司礼监扯了两回皮,不是什么大事。”
“咳咳!朕忘了说,太子监国。”
“不必多此一举吧,太医说了,这风寒虽重,但他们心里有数,再过几日便好了。”
皇帝长长地吐气:“唉!”不知是高兴还是忧伤。
“父皇有什么想说的吗?”赵奉凌想起五弟方才的耳语,索性一次听完。
“把手给我。”皇帝命令道。
赵奉凌照做,皇帝捏着他的手开始说话:“凌儿啊,我们都走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做事。”
赵奉凌想起太医的话,忍不住回道:“父皇啊,再过三四日,这病就好了。”
皇帝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他的话:“你的母后,你的姐姐,你的兄长,你的奶奶,你的亲爹,都要走了啊!再没人惯着你,你要真正长大了,你要承担起所有,你的国,你的家,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站在你脚下的人,为人艰辛,为皇更是不易,切记,遇事不可随意发脾气,要忍耐。”
赵奉凌被他说得心里起了一丝悲凉,应道:”嗯。”
然后加了一句:”几位太医都说了,再过几日就好了,父皇还是少说些话。”
皇帝脸色蜡黄,重重喘气:“朕……朕偏要说!你听不听?”
赵奉凌应道:“嗯。”
皇帝还死死捏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继续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还不如那草木,草木枯了还能重新长出来,人没了就没了,所以啊,活着就不能犯错,不犯错的日子太难了!为皇更难啊!江山难守啊!赵氏的列祖列宗……”
赵奉凌在内寝坐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天黑了,心中郁结,被病人的一通絮叨闹的。
弃了步舆朝德庆宫走,两个内侍在前头掌灯,昏光照出前方一小片路,一道人影闪进来,冲他喊:”赵奉凌,你可算回来啦!”
赵奉凌急走几步,接住那冲过来的身体,一股热乎气钻进心里,脸上不由自主地笑出柔软的弧度。
“听了一下午丧气话,感觉人死了一遍,现在好了,我活了。”
赵奉凌牵着女人的手回宫。
皇帝向他诉说人世艰辛,可他不觉得啊!
人活着,挺好的!
第99章
◎小蓝◎
三天后皇帝病体痊愈,依旧上朝理事下朝批文,在床上说过的带着病气的话,父子三人集体失忆,再不提起。
赵奉凌松了口气,先前太医说很快就能痊愈,但见皇帝脸色蜡黄满口胡话的样子,他始终悬着心。
叫他现在就上那高位,他于情不愿父亲这么快就归西,于理,他怕自己手忙脚乱,把传承了四代的江山搞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