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分往东宫的奏折多起来，吏部的年终大考结论也发往东宫先过一遍。
他运气是极好的，但不好对外说。
因为他的太子妃颇有见识，而且愿意干政。
殷闻钰先看了自己的，评定为“良”，即考评二等，她问旁边看奏折的赵奉凌：“我当不当得起这个良？”
赵奉凌哄着她：“当得起，明年给你评个一等，薪俸加倍。”
殷闻钰抿着嘴笑，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往下翻，翻到某一页，手指顿住了。
她蹙眉，对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模样纠结。
赵奉凌侧头瞟了一眼，问：“怎么了？谁的考评让你看这么久？”
殷闻钰随口道：“方仲谦的。”
赵奉凌来了兴致，凑过来，看到页底一个大大的”中下”。
以方伯仲谦的表现，不应该啊，难怪把他夫人定住了。
方仲谦往年都是“中”，无功无过，但分内事做得好，勤勉，不缺勤，人情关系良好。
今年做了庆州水利那么大个工事，居然降到“中下”？这是得罪了谁？得罪谁，吏部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缺值连续半个月，怠惰不理事，无视规制……”
纸上记录的这些，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方仲谦？
排除其他的可能，赵奉凌心里有了数，冷笑：“呵！为情所困！发了大癫！”
殷闻钰摇头：“不对，此事有蹊跷。”
赵奉凌接着讽刺：“当然有蹊跷，蹊跷就是他逛街遇到一头驴，脑子被驴蹄子踢了一脚。”
殷闻钰被他逗笑，把他后脑轻轻一拍：“你这嘴巴挺可恶啊！你不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想。”赵奉凌不再像从前那样好恶分明，都是他的臣子，自有一套规则为秤。
赵奉凌去前庭召见工部主事方仲谦，殷闻钰留在书房继续看吏部的考评初稿，她的父亲评了一个“二等”，还算公允。
最近闲暇时帮着赵奉凌处置政务，发现比做工事有意思，趁着这股兴头把六部诸事盘一遍，对于今后的路有利无害。
回门那天，父亲送他们出来，叮嘱她将来做个“贤后”，可她更想做个“闲后”。
“贤”与“闲”之间，她自会把握尺度，处理好张驰。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往东宫只需一刻钟，内侍去传话，方仲谦奉召前来觐见。
半个时辰后，赵奉凌回来了，一阵风卷进书房里，殷闻钰看着他：“方二爷是什么情况？”
看这架势，分明是不妙，难道那人真是为情所困？
赵奉凌在她身边坐下，喝了一口水：“问不出来，跟我打太极，说话阴阳怪气。”
他脸朝着殷闻钰，有一点委屈巴巴：“他还敢瞪我！他瞪我！”
殷闻钰心中惊诧，面上不动声色，在他软弹的脸上一捏：“胆大包天，他不想干了！消消气，把这杯茶喝完。”
赵奉凌一口气喝完茶水，果然不气了，跟殷闻钰一起看吏部考核。
殷闻钰想起姐姐跟她说，回门那日方仲谦在府外张望，她当时并未在意，如今，不得不在意了。
“明日我去工部看看。”殷闻钰道。
“去看方仲谦？把他能耐的，还要你亲自去看，不想干就滚，多的是人想顶他的缺。”
殷闻钰笑笑：“我去骂他。”
明知这话半真半假，赵奉凌还是把头重重一点：“去吧，骂狠一点，骂他三代祖宗。”
翌日殷闻钰出宫，先去了张蔺家找姐姐，被姐姐口中那番话惊得呆住了。
姐姐说那人样子古怪，像中了邪，还转述了那人的原话：“你是怎么想通的？你想通了，我也想通了，都是一样的。”
里一股极寒之气钻进她的毛孔。
随后往工部赶来，方仲谦果然“怠惰不理事”，人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手里拿一本诗经，桌案上干干净净，文房四宝都没有。
殷闻钰有意加重足音，在公房门口顿住，那人放下书，抬起眼，四目相对。
殷闻钰看着那张皮，心里波浪翻滚，面上如古井。
方仲谦坐在椅子上：“太子妃娘娘。”
殷闻钰站在门外：“方大郎。”
方仲谦眉毛一挑：“你在叫谁？”
殷闻钰冷笑：“我在叫你。”
方仲谦耸肩：“进来坐。”
殷闻钰走进去，在门口的小几上坐了，侧头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也对，她还是从千年后来的，所以方伯砚这番诡事跟她一比，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人承认得太快了，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人心生不快。
殷闻钰定神，转开视线：“所以你知道我并非你前妻，你如今这番作为，想干什么？”
方伯砚不忙着答话，把才翻到第二页的诗经往桌上一丢，放下高翘的二郎腿，再把发冠正了正，捋一捋冒出来的鬓发，举止之间有了从前那人的影子。
他站起来，慢慢踱到殷闻钰面前，殷闻钰不闪不避，脑袋纹丝不动，只斜斜挑起眼角，把那一派做作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笃定：方老二真的不在了，那老实巴交的方老二啊！
“在想什么？你这挑眉挑眼的样子，颇有宫中娘娘的风范。”方伯砚的恭维阴阳怪气，听得出来，他气不顺。
“你的目的？”殷闻钰不与他废话。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发盘绕的颅顶：“我不是来寻仇的，我是来寻爱的，你放心。”
“你这么说，我越发不放心了，你的爱在哪里？”
男人目光炯炯，热意拂面：“你姐姐想得通，我也可以。”
殷闻钰被这句话狠狠烫到，不觉得炽热，只感到恶寒，她猛地起身与他平视：“我却想不通，你就不要想了！”
她想起出门前对赵奉凌的承诺，虽然有哄骗意味，对方也不甚在意，她若是兑现了，对方想必是开心的。
于是她骂道：“我办你三辈子祖宗！”
被骂了祖宗的方姓男子无动于衷，掀起唇角笑了：“你尽管骂，骂个够，反正你不会杀我，这是老二的身体老二的命，我知道，你与他有几分交情，你不想要他死。”
他得到了这具躯体，就像得到一张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有恃无恐。
殷闻钰一点笑意也无，英气盎然的面目只余冷硬，七窍含着煞气。
方姓男子以为她不得已屈服了，笑得越发深沉，含着狡诈，方仲谦那副平平无奇的五官并不适合这样浓墨重彩的表情，看着违和。
“真的吗？”殷闻钰嘴角一抿，“你不可能一直掌控这具身体，我会寻机叫他自尽。”
方伯砚放平嘴角，死死盯着她：“他会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
方伯砚败下一城，再也笑不出来：“他当然听你的，你这个……万人迷！”
殷闻钰听到笑话一样，嘴角一扬又放下来：“闭嘴吧你！我不是万人迷，你却是个万人嫌。”
她掉头就走，方伯砚不甘心地叫她：“等一下！就算他听你的，万一他不肯自尽呢？”
“那我就亲自动手，方老大，你非死不可！”
方伯砚鼓着眼看着这位心肠冷硬的女子出门，浑身发冷。
回宫路上，殷闻钰看见两边道上的杨柳树爬出浅绿，心里的阴翳稍稍缓了，春天来了，又是一个气象分明的轮回。
她的夫君午睡醒来，坐在脚踏上，从下而上望着她。
她笑着揉他的脖子：“我回来了，我骂了他祖宗。”
赵奉凌发自心底地笑出声：“真的？我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殷闻钰靠着他坐下，头歪在人肩上打盹儿，赵奉凌搂着她：“累了？去床上睡。”
殷闻钰摇头：“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完。”
赵奉凌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头：“你说，我听着。”
半晌没动静，赵奉凌自己问：“那方仲谦是怎么回事？他不想干了？”
殷闻钰一个激灵，赵奉凌感到她的身体轻轻一颤，忙问：“怎么了，他也骂你了？”
殷闻钰摇头：“没有，有一件有趣的事，我想留着晚上告诉你。”
赵奉凌没有意见，但好奇：“为何是晚上？现在不能说？”
殷闻钰促狭地弯起嘴角，摸上他的喉结：“必须是晚上，还要在床上，在你起劲儿弄我的时候，我看你会不会痿。”
赵奉凌兴致勃勃，一口答应：“好啊，我肯定不会！”
殷闻钰比他兴致更高：“那就等着瞧！”
晚膳后，赵奉凌把自己洗漱干净，坐在內殿门槛上，宫灯一盏盏亮起，偌大宫宇照得金碧辉煌，犹如天上宫阙。
去尽满身杂虑与疲惫，他在天宫里等待夜晚来临。
殷闻钰一身洁白睡袍，发如流云，手里托着个小物件款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