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来了个小黄门,执东宫令牌,宣勤裕伯面见。
方长庚一骨碌爬起来,不知是祸是福,忙叫人伺候,洗漱后着礼服入宫。在东宫待了一刻钟,吃了一盅茶,回来就径直进了屋,一脸悲欢莫测。
方仲谦下了值,听说此事,心里敲着鼓,隐约觉得是好事。
方伯砚更是魂不守舍,在屋外叩门:“父亲,太子叫您去说了什么?是关于我的爵位?能保住吗?”
方长庚在里屋长吁短叹,被他问的急了,不情不愿把门打开,眼前嫡长子一脸焦黄,粉腻子都盖不住。
“老大,你听我慢慢说。”
方伯砚心陡然一沉。
方长庚嗓子里卡着痰似的,声音浑浊:“保住了,要等明后年,庆州水利落成了,可以给老二。”
“轰!”方伯砚耳朵里一阵轰鸣,天塌地陷。
没了就没了,为什么给老二?凭什么给那个庶子?
“不!这不对啊!不是真的!爵位是我的!我才是正经嫡长子!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野鸡生的孽种!”方伯砚身子一软,就地坐下,用一把绵软的嗓子哭天抢地。
方仲谦站在院子里,一句不漏地听进耳朵,面目平静地注视唉声叹气的父亲,撒泼打滚的兄长,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大气不敢出的下人。
好热闹啊!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殷闻钰出现在身侧,与他一同欣赏眼前的热闹。
殷闻钰眼珠黝黑,带了点笑:“水皮,你回去就把这个乐子告诉三皇子,他想必很乐意听。”
方仲谦转头:“水公公,等下他冲过来打我,你也要讲给你主子听。”
水皮低头:“唉!”
殷闻钰看他脸色:“你现在心情,比中举那天如何?”
方仲谦淡淡地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已经做好了与兄长撕咬一场的准备。
这场兄弟阋墙,很快就会名躁京城,这场兄弟阋墙,有外人插手的浓重痕迹,殷闻钰、三皇子、太子......各怀目的,最终受益人,却是他,平平无奇老实巴交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工部主事。
他乐意参与,他会倾情演出。
令各方满意。
老实人也有自己的上位之法。
第13章
◎咱们仨◎
方伯砚嚎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殷闻钰心里爽得升天。
他这顿嚎出灵魂的哭闹,不知抵不抵得过已经消逝的女人累积一年的痛苦以及一条年轻的命,往后日子长着呢,想不开就接着熬吧。
方仲谦心中是另外一种爽利,他感觉此刻身份调转,他才是擎起伯府的嫡子,而那个不成器的倒路货终于回到他当属的位置,在地上打滚,粘上一身泥。
水皮偶尔瞟去一眼,觉得这伯府挺有意思,他都不想回皇子府去了。
兄长还没哭完,方仲谦等得不耐,突然朝抱着父亲大腿不撒手的人出声:“大哥,我在这里。”
听到他的声音,方伯砚慢慢回头,看着突然变成死敌的兄弟,身上突然攒起一股劲,爬起来往这边冲。
方仲谦伸手把殷闻钰推开,水皮赶紧拖着她退后十几步,避入树荫下。
方伯砚大步冲下台阶,一拳砸向方仲谦面门,被砸的人没有躲闪,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把我的爵位还给我!卑鄙小人!”方伯砚红着眼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摇晃,恨不得把他头摇掉,“你用了什么阴私手段?你个贱人!贱人之子!你让太子都站到你那边?你到底钻了谁的门路?”
方仲谦上半身失势,只动了动脚,踢得方伯砚身子一歪,方伯砚手却不肯松,带着方仲谦一起侧身栽倒。
倒地瞬间,方仲谦一提气人已到了上方,牢牢按住方伯砚,照着面门就是两拳。
“美男榜第一?赛潘安?呵呵!”
方伯砚挨了几下,拼尽暴怒之力把身子翻过来,十根手指向方仲谦脸上抓去。
“你不服?丑八怪!跟你姨娘一样丑!”
方仲谦一把将他掀下去:“靠脸吃饭的废物,安分点,不然以后你的日子更难受!”
方长庚在廊下看着,身子弯下去,按住胸口急切喘气。
“老爷,要不要去拉开他们呐?”
“不必,让他们打,打个够。”兄弟俩挥出去的每一拳都打在他心里,痛得他浑身痉挛。
殷闻钰叹息:“老爷子的病又犯了,我觉得我像个反派。”
水皮:“反派是什么东西?人高兴了就好。”他一个跟着主子熟读诗书的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些天被伯府的热闹撩得皮下发痒了。
看了一会,水皮道:“不用扯一下?打到什么时候啊!”
“不用,他们老父亲都没动。”
方伯砚先支撑不住,一股劲气泄了,像条蚯蚓一样瘫在地上,方仲谦也累了,适时收手,站起来整理衣裳头发。
他如今也不用担心父亲重嫡轻庶,他有拿得出手的业绩,他还有隐形的靠山,暂且算靠山吧,至少东宫说出来的话,多半不会落空,爵位十之八九能成。
他走到树荫下,朝殷闻钰点头:“让你见笑了,走吧。”
“有把子力气,没吃亏。”殷闻钰看了看,如是评价。
得了这么个话,方仲谦更高兴了,笑了一下,扯得嘴皮作痛。
“等我一下。”殷闻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封皮精致,边缘烫着金,她走过去,方伯砚被下人扶起来,刚刚站稳,就被劈头丢了一个轻飘飘的物件。
下人帮他捡起来。
“和离书。”殷闻钰冲他狼狈的脸说了三个字。
方伯砚抢过来撕成碎片,嘶着喉咙叫:“你休想!”
殷闻钰淡淡道:“可惜,这可是一甲贵人写的好东西。”从怀里又掏出一封甩过去。
方伯砚一把捞住,一分为二。
殷闻钰又道:“可惜,这是我父亲门客写的,人家可是堂堂举人老爷。”又掏出一封,绕过气得发怔的方伯砚,来到方长庚面前,打开大声念出来。
“殷氏闻钰,与方家大郎伯砚,结发一载,床笫失和,情分寡淡,无子无女,今作和离之约。家中田产财物,以其结契前分际;殷氏所携之妆奁,随妇归去,夫家不得阻挠,殷氏归入公中商铺获利已为夫家所耗者,割其半。自此一别,男婚女嫁,各从其便,再无瓜葛。立此为据,双方依据而行,不得无由滋扰......”
念完了,将纸张叠好交给方长庚身边的大管家。
“这是我自己写的,简略了些,共有两份,一份提交官府存证,方老爷,闻钰就此拜别。”
她浅浅一福,回身便走。
方伯砚在她身后大叫:“我还没有亲笔签押,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存什么证?官府理你吗?”
“我自有办法,我都死过一回了,官府不会看着我死第二回 。”
方仲谦迎着她:“二娘,你要出府?”
“都和离了,还留下来做什么。”先回殷府住一阵,再叫他们给自己寻个小独院,她一怕露馅,二怕催婚,三怕繁文缛节,以及宅斗。家里有几个姨娘,她还没与她们照面,想想就尴尬。
方仲谦伸手一拦:“你先等等,我回你一件大礼。”
殷闻钰仲怔间,只听得方仲谦扬声道:“父亲,我要分家!”
方长庚身子一歪:“什么?你再说一遍!”
方老二重复了一遍:“我要分家!”
殷闻钰低声道:“你是真不顾你爹的死活啊。”
方老二转头低语:“他也没顾过我的死活。”
他朝前走出几步,冷眼扫过令人生厌的老父和兄长:“既然爵位在我,那么大房该当迁出,城北三进大宅闲置十几年,稍加修缮打扫,兄长便搬去吧,我为朝廷做事,府中须得清净,兄长那些贵客,也不必来此喧闹了。”
他有了爵位托举,又有了靠山,说话中气十足。
方伯砚身子垮到地上,有气无力叫了声“爹”。
方长庚也坐到门槛上,沉沉叹气:“老大,事已至此,一山不容二虎啊。若你们俩还在一处,我每天一睁眼就要问,你们兄弟俩打起来没有?罢了,分吧分吧,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
“老刘,把账册取来我看看,明日便给你们分割清楚。”
方仲谦凉嗖嗖地笑了:“给兄长多分点,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转头脸色恢复温和:“二娘,你是我的恩人和贵人,你就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和离之女回娘家,多少有些闲话。”
殷闻钰想,和离之女住在夫家,与小叔子一府,不是更叫人闲话?
她思量片刻,还是原地待着吧,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她懒得很,不想来回折腾,再说了,这些方府带走的嫁妆到娘家转个弯又一个人带走,更招人闲话。
三个旺铺外加一处田庄,一箱金银宝钞,几箱绸缎布匹各色衣裳玉器陶器,娘家这份嫁妆足够丰厚,够她半生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