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公主用的是问句，看过来的眼神却是笃定无比，根本不需要她回答。
明人不说暗话，殷闻钰索性认了:“对，劳烦公主了。”
羡阳公主又把箱子踢了一脚，来到她身边，手指拨弄她发髻上的流珠:“可我也挑人的啊！”
殷闻钰惊了:“我知道你挑，可是他是赛潘安，京城美男榜头名魁首呢。”
羡阳公主身子一歪，凑过去戳她脸蛋:“这个我当然知道，那个美男榜，你稀罕么？”
殷闻钰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都不稀罕，我稀罕啥？”羡阳摇头，“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那个榜是哪些人封的，多半是男人吧。”
殷闻钰明白了，那所谓的美男榜，不是人人都买账的，原来她的审美在此处并不孤单。
“这个人赛潘安的名头也不知是怎么吹起来的，还没有我三侄子好看，凭什么就占着头名？”
殷闻钰又是一惊，原来公主早就看她前夫不顺眼了！她这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殷二娘子，你不要的东西就不要塞给我了，你让我吃点好的行不？”
羡阳一脚把箱子关上，重重一声响，殷闻钰心惊肉跳，生怕里面的人醒了爬出来。
“好吧，对不住了，以后......”殷闻钰真心实意道歉。
羡阳公主大度摆手，表示不在意:“以后有好的再送给我，这次就算了，我真吃不下，芯子都是坏的。”
殷闻钰收回送不出手的礼物，让两个汉子重新抬回马车，一路回闲云馆，之前的雅间收拾干净了，还没被包出去。
殷闻钰重新包下这个房间，让帛儿先回方府，箱子抬回来放在地上，方伯砚被拖出来套上衣裳放到椅子上，软绵绵的头搁在桌子上。
两个汉子默默做事，心里嘀咕:这美貌贵女莫不是有点小病，把人装箱子里送走又拖回来，衣裳是又脱又穿，这一男一女的关系够写一个话本了。
殷闻钰任他们揣度，又打发了一人一角碎银，嘱咐他们闭嘴，他们老实应了，就算他们张嘴到处说，她也不惧，只是多点麻烦。
京城皆知他们夫妻反目，闹得一次比一次难看，她对他做什么都不过分，何况如今的方伯砚早已是条落水狗，她打几棍子而已。
她原本打算直接丢回他新府，却不知他新府坐落何处，帮她送信的长随回来跟她说了，她不在意，没记住。
她把头搁在桌子上打盹儿，想着天擦黑前对面的货能醒过来吧。
她不敢真的睡着，万一那货突然醒过来对她做点什么呢，到时候喊都喊不出来。
她睡不着，书上说“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可她脑子里空荡荡，一摇一晃都是水，法子得慢慢想，不能着急。
酉时末，日头将沉未沉，沉醉的男子醒了，“嘤咛”一声，眨眨眼抬起沉重的脑袋。
殷闻钰立即坐直了，打起精神应付他。
男子摸摸头，摸摸胳膊，再摸摸胸膛小腹，表情困惑茫然。
殷闻钰笑得和善:“都喝多了，你睡了一个好觉，我也睡着了。”说罢打了一个哈欠。
方伯砚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他不光睡着了，还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梦中他颠簸不已，像是回到母腹，黑暗逼仄，又没有母腹的柔软温暖，更过分的是，还被人踩了几脚。
第20章
◎他好造作◎
方伯砚满腹疑云，殷闻钰冲他展颜一笑，脸上像开了一朵花，那神情诚挚得仿佛真要与他冰释前嫌，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新仇旧怨一笔勾销。
可这反而让他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帛儿被打发先回去，在常走的侧门那里遇到下值的方仲谦。
他今日回来得早，将马缰绳交给家丁，往里头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到十几步远的小丫头:“帛儿，你......”
他想起殷闻钰说的，这小丫头被他那狗哥强行破瓜，于是脸色有些不自然。
“二爷，您回来了。”帛儿上前跟他行礼，声音怯怯的。
“嗯，你二娘子呢？你一个人？”
方仲谦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丫头一张小脸惊慌失措，像是偷了东西还没藏好一样。
他心中起疑，转过身子:“她去哪了？作什么这么慌？”
帛儿更慌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慌！我刚刚吃饭。”
“在哪里吃饭？你们两个人？还有其他人吗？”
他一连迭声问下来，帛儿摇头摆手:“没有了，没有。”
“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跟人散步去了？”方仲谦觉得自己猜到了，湘王又来纠缠了。
帛儿脸蛋红扑扑，眼神躲闪:“没跟人散步，她在后头收拾。”
她慌得不行，二娘子今日干了一件大事，好像又没干成，把前夫当礼物送出去，结果被拒收，其实挺好的，公主真收了，后面才麻烦，那方伯砚定要泼皮闹街。
退回来按原来的姿势摆好，以二娘子的口舌，应该可以收拾好残局吧。
可她慌什么呢？
方仲谦直接问出来:“是湘王来了？”
帛儿松了一口气:“没来，只有我和二娘。”
方仲谦心里七上八下，他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把心提起来:这丫头心虚什么？
“进来说话。”方仲谦等着帛儿跟上他的步子，锲而不舍的追问，“你偷东西了？”
“我没偷！”
“二娘偷东西了？”
“她也没偷！”
“今日你们主仆二人到底干了什么？”
帛儿把“干了一票大的”放在脸上，嘴却上说“什么也没干，就吃了个饭”，这事搁谁也不信，方仲谦叹气，只能亲自问殷二娘了。
殷闻钰一想起那厮离开饭馆时的模样，就忍不住张嘴大笑。
他一脸雾蒙蒙，眉峰紧蹙，揉腰捏肩，脚步虚浮，那加了料的酒气没散尽，又在箱子里缩了半个时辰，公主那几脚踢得也不轻。
这般想着，她心里像开了一朵花，脚下步子也利索，提着裙裾欢快地跑起来。
刚转过二门的月洞门，她脚步一顿，方仲谦站在一株老树下歇阴。
他脸朝外头，对着她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
殷闻钰不笑了，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她今日干了一件大事儿，恐怕瞒不住，这架势是准备揪着她一顿唠叨？
方仲谦见到她回来，只淡淡问她:“听门房说你叫人抬了一只特大号箱子出府了，箱子呢？”
“脏了，丢了。”当然脏了，里面睡过一个光溜溜的脏男人呢。
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箱子，里面原本装着她的一部分嫁妆，十几匹珠光锦外加几件月华裙，红木描金用料足，可惜了。
方仲谦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低头看她。
“帛儿很心虚的样子，却不肯说实话，我猜，你今日出府，是找人绑了方伯砚，把他塞进箱子里，然后丢到城外河沟里，或是野山上乱葬岗，要不就是垃圾场？”
殷闻钰笑了:“接着猜，我把他装进去之前，人是死是活？”
方仲谦语塞，摇头叹气道:“别闹出人命，赶紧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
殷闻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摇了摇，清凉的风在二人之间来回荡，她唇角维持着笑意:“我有分寸，不会干这种把自个儿脑袋套进去的买卖。”
方仲谦旁敲侧击地问:“那么，是活着塞进去的，他人还在箱子里吗？”
“人已经出来了，箱子被我丢了。”
“你不怕他反咬？”
殷闻钰笑容愈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此，方仲谦推出个大概:殷闻钰请前夫去吃饭，在饮食里下药，趁人昏迷将人塞进箱子里，后来又把人弄出来，丢掉箱子，整个过程中方伯砚是昏迷不醒的。
难怪帛儿慌慌张张，还说二娘子在后头收拾。
可是，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把人放在箱子里装一下，就解了她滔天怒火？他分明记得，昨日她来说帛儿的事，表情和语气淡淡的，眼里却藏了一把刀，恨不得把那人捅个对穿。
这么一想，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脸上。
“好了，告诉你吧，我把他送给别人当玩意儿盘，奈何别人看不上他，我不得已把他带回来了。”
方仲谦大惊，眼睛睁得不能再大，眼珠子直直对着她:“啊？！”
殷闻钰轻轻一笑，她知道自己此举惊世骇俗，她能理解帛儿的惶恐，也能理解眼前这人的震惊。
她更理解自己，不这么做，难消她心头之恨。
“我是不是很可怕？”她问得漫不经心。
方仲谦良久回神，目色复杂:“我永远记得你给我，给大周朝绘的那幅水事图。”
殷闻钰盯紧他深藏不露的脸:“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不要避重就轻，我的问题是，你觉得我可怕么。”
这个问题并不难，方仲谦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恢复了寻常模样:“不觉得，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以后，大概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