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喜滋滋拔脚到刑民厅来见,湘王精神不济,却摆出和善面孔:“失踪人口寻回来了,是勤裕伯长子方伯砚劫持了她,幸亏本王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那方伯砚如今在医馆治伤,该如何处置,按律法秉公,中途帮手的轿夫和马车夫还没寻到,缺的证据本王会去找,柳大人也需协力。”
“是,那是自然,王爷辛苦了,姑娘受惊了,门外那辆马车......”
“方伯砚在车马行租的,里面有一捆绳索,一张网兜,一块黑色布料,一团打湿的棉花,留给你存证,用完了叫车马行来取,还有她这身衣裳,被方伯砚撕裂了,要不要留下来存证?”
“留下来最好,王爷您的衣裳......怎地不见了?”
安王不在意地笑笑:“不妨事,你去准备两身男女衣裳,料子好一点。”
两人在府衙穿好衣裳,做贼一样的从侧门溜出来,湘王一路将殷闻钰送到方府门口,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内,才摸着钝痛不已的屁股转身上了马车。
真痛啊,她居然没有缠脚!
湘王甩开前来搀扶的小厮,咬牙切齿一瘸一拐进了主院,金钵迎出来,忙不迭喊人来服侍,被湘王不耐烦地挥手赶苍蝇似的驱走,自己拎了一套寝衣进后堂浴池。
整个身子浸入温水,皮肉上的痛变得隐约,女人赤足踏上来的触感反而清晰起来,明明是白白嫩嫩的一双脚,怎么就像铁铸的呢?
为什么要去招惹她,把大虫当狸奴么?下次......下次定要谨慎些。
在四面帷幔遮挡的温泉池子里,湘王脚踩着莲花底座,温水轻柔地喷洒在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张开口呼吸,有个东西抬起头。
湘王低头盯着它看了一会,一巴掌拍下去,大声骂:“不争气的东西!先前怎么就突然......”
在那么紧要的关头,被女人一句话,废了。
“这会儿不合时宜地立起来,我找谁去?”
被他自己虐待的地方火辣辣的,一抽一抽的疼,到底是心疼自己,伸手安抚了一下:“乖。”
身子一松靠着池壁休息,大理石砖被地热哄得温度刚刚好,后背暖意融融,周身的皮肤渐渐泛红,泡了一会儿倦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噗通”一声栽下水,在水里刨了几下爬起来。
穿好寝衣转过屏风,喝了半壶水,趴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
梦里什么都有,半个时辰后睁开眼睛,他摸摸嘴唇,再摸摸身下的软榻,还好,清清爽爽的,梦里也没踩出那条线,他真是个正人君子柳下惠。
外面天黑透了,金钵坐在门口凳子上玩石头,见他意气风发地出来,神色一喜,叫道:“爷没事了?爷的腿受伤了,泡个泉就好了?”
湘王板着脸:“传饭。”
他不肯说,吃饭的时候还是避无可避地暴露出来了。
他站着吃。
吃了半碗就累得慌,总不能说是站着吃长得高,他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他的个头也够用了。
金钵水皮也是站着吃,他们站习惯了不觉得累。
金钵扒拉完一碗饭,把自己的碗搁在桌子角上:“谢王爷赏。”
他一贯跟着主子吃饭,站着坐着的区别,虽说是王爷要他做个伴,但饭后谢赏的礼仪不能少。
他没忍住朝主子的后臀看了两眼,不敢问。
水皮身负职责,非问不可。
“王爷,您的尊臀......是遭了难?”
湘王不喜欢被约束,但这位是兄长遣来的,只要他平日不多话少告状,他愿意给他一分薄面。
“我自己跌了一跤。”
水皮闭了嘴,没什么好问的了。
白天跟着出去的明卫暗卫都回来了,殷二姑娘获救,湘王给自己立了个救美之功,也省了衙门的事,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帛儿在家等着,独自去牙行的二姑娘迟迟未归,湘王府却来了人,告知府里的管家二姑娘被掳上一顶青布小轿,官府和湘王府正在紧急追拿,帛儿一直等到天擦黑才听到熟悉的动静。
殷闻钰健步如风地进府,仍觉得身子虚。
帛儿搂着她上看下看,一根汗毛没少,殷闻钰还是觉得身子虚。
“二娘,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请大夫来看看?”帛儿不明白,她看二娘脸色也是红润润的呢。
被歹人劫了,又被救了,虚惊一场,可能是心肺元神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受到了伤害,大夫看不了这些。
帛儿这般揣测着,自作主张道:“我去请个大夫回来看看,晚上二爷回府,跟他唠一唠,心里好受些。”
殷闻钰往床上一倒,拍拍身边的空位:“不用了,来陪我躺会儿。”
她会自己“修补”“元神”,不需要找别人,而且,都不熟。
从水里被捞出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肿胀苍白的身体,宛如尸体,她吓得魂飞魄散,也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吃吃喝喝缓过来的。
没有什么能打倒她,她的第二次生命,强得可怕。
但是呢,她好像也惹了麻烦,湘王的金贵屁股被她一顿狂躁的踹,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他记恨在心。
虽说是他无礼在先,她报复在后,可他是皇亲,会跟她讲道理么?踹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后果呢,怎么就忘了他亲王的身份呢?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帛儿的手在拍打她的背,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一只调子古怪的曲子,把她送入梦境。
梦里什么都好,湘王是个守礼君子,穿得整整齐齐出现在马车外,救她于水火之中,二话不说解她手脚束缚,闭着眼将她的衣裳丢进车厢,温言细语询问她哪里不适,她的心快要融化了......
梦中的她嘴角绽放,心里的熨帖让她的笑容分外甜美。
可那极致的舒适呢?那快乐得要上天的感觉呢?在梦里缺失了。
一睁眼坐起,窗外黑影沉沉,身边的帛儿呼吸绵长。
在幻影一般的梦退出记忆之前,她抓紧时间回味,可算是明白了。
身体舒服了,心里难受。
心里舒服了,身体空虚。
梦幻与现实交替,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她竟然难以选择,她竟如此贪心。
【作者有话说】
大佬大佬,只是一辆学步车,草稿箱就锁了个三进三出,改得只剩半只轮子了
第24章
◎她要补肾◎
方仲谦一脚踏入府门,便被匆匆迎上来的家仆拦了去路:“爷,府里出大事啦!”
如今的方府是二爷说了算,他虽向来懒得理会细务,府里琐碎尽数交付管事打理,但这“家主”的名分与权柄,却实打实握在他手里。
此刻见家仆这慌张模样,料想是大事,他眉峰微蹙:“慢慢说。”
“是这样的,咱们出府的大爷绑了前夫人,湘王爷去官府立案,派了一帮子人把前夫人救回来了,咱们大爷是装在箱子里抬回来的,人已经不行了,只会喘气说不上话,在西大街翠纱胡同仁和医馆里治伤,老爷急得昏过去了,刘管家叫了几个人一并送到那家医馆里去了,说是放一起有个照应,崔二几个回来了,他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状,管家和崔大还在那里守着。”
方仲谦一贯冷静,听了这几句,脸上的表情也是裂了又裂。
老大知法犯法,这官司吃定了,老头儿心疼嫡子,这一遭怕是熬不过去了。
方二爷四平八稳地立着,身姿如松,心海里掀起不平浪。
“父亲,我的亲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果你肯将我和他一视同仁,至少不要偏颇得过于分明,你何至于吊死在他一颗歪脖子树上?他枯死了,还有我给你添枝添叶,开花结果,你那条不怎么值钱的老命,也能在人世间多留一阵子,不到六十岁一个甲子就去了,算不得寿终正寝呢!”
“呵呵,真是好笑!大嫂落水到现在不足两个月,这是老天爷送给你们的礼物么?你们可要好好的接着啊!”
这府里越发凋零,恐怕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浩大的丧事了。
总而言之,这百年伯府,真实而自然地,没落了。
只剩他一个了。
突然就生出天地浩渺人如蝼蚁的感觉。
背着手站了一会,思绪理清了,淡淡问了一句:“殷姑娘没事吧?”
“没事,湘王用马车送回来的,进府的时候脚底生风呢!”
方仲谦匆匆扒了一碗饭,洗浴清爽之后往西院去,他不方便进去,就站在月洞门外。
帛儿见了他欣喜道:“二爷来啦!我告诉娘子去。”
她们俩也是刚用饭,二娘心事重重,眉间一点阴郁散不去,少不得有人开解。
殷闻钰穿一身短袖常服出来,几步跨过月洞门,在垂花亭里石凳上坐下,手持一把蒲扇摇。
“吓到了吧?以后就不要一个人出门了,有事我叫崔二跟着你去,他在我家长大的,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