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内侍金钵向主子禀告:“殷二娘死了。”
赵奉凌十九岁了,成年皇子里独他一个光身,拒了几次亲,看亲也只去了一场,喝了一口茶就拔脚,对贵女们兴致缺缺。
唯独对殷二娘多看了几眼,金钵便留了心,时不时拿殷二娘的消息来禀告,赵奉凌不耐烦,训了他几回,但这一次不一样:人死了。
赵奉凌穿一领浅色大袖常服,看两只鸟儿在一个笼子里互啄,闻言抬眼:“哦,终于死了。”再不吭声,兴致缺缺地丢下逗鸟棒。
殷二娘嫁人后,一年里出过三次府,赵奉凌见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一脸郁气罩着面目,人安静本分。
最后一次见面,赵奉凌回府评价:“她离死不远了。”语气寡淡,死不死与他无甚干系。
金钵又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急切:“抢过来抢过来!”
赵奉凌:“闭嘴!”
金钵:“拆了他们拆了他们!”
赵奉凌一巴掌拍他后脑:“爷不稀罕她,爷只稀罕她的脸!”
金钵:“抢回来放家里随时瞧着。”
赵奉凌冷笑:“有什么用,爷指望那张脸长到爷脸上,光是瞧着还不把爷呕死!”
赵奉凌还未封王,三皇子府占地不足十亩,主院只有一面长镜子,作穿衣之用。
他厌弃自己的脸。
京城美男榜魁首是“赛潘安”方伯砚,第二名“小宋玉”便是他了。
只不过,头名每日揽镜自照沾沾自喜,以脸交游。
第二名却深恨自己生得这样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每每看到那方伯砚涂脂抹粉出来炫脸,他心里就刺挠,问金钵:“爷跟他一样么?”
“怎会一样?爷目中含威,眉有英气,那半男子怎么比?”
赵奉凌有时候想,要是把那半男子的夫人抢走,他会不会哭成一朵娇花?再把他的爵位夺了,他会不会在地上打滚?恶念浮上来几次,生生被他压下去。
他对那方世子有着天然的敌意,好似上辈子就结了仇。
如今方世子那郁郁寡欢的夫人来不及被他抢,就死了。
金钵又道:“淹死的,脸都泡肿了。”
赵奉凌心烦:“出去。”
金钵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了,还是关于殷二娘的消息:“她又活了!”
赵奉凌:“?”
“听说是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捞起来,都没气了,突然就睁眼了,吓倒一堆人,那二娘倒是一脸喜色。”
侥幸从阴间归来,面有喜色很正常吧?好像又不大正常?
赵奉凌眼睛亮了:“这大姐儿有趣。”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场景:一具泡得浮肿的女尸,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一转,喜洋洋笑眯眯地从地上弹起来,活蹦乱跳朝屋里走,后头一堆活人“噗通噗通”倒地......
他决定掺一脚,唇上浮现笑纹,问:“方府热闹么?”
“怎么不热闹,丧铺都请过来了,带了一堆乐器吹吹打打,她娘家人也来了一群,揪着方世子的衣服拉拉扯扯,事情闹大了,方家的通家们都来了,还有看热闹的,二娘躺在屋里不出来,说是修补魂魄,府里准备摆席,说是给大夫人压惊,也是翁婿闹过一场之后说和,请了些故交通家。”
“方伯砚的脸没打坏?”
“没,打人不打脸,再说了,谁不知方世子爱脸如命,没人去戳他命根子。”
赵奉凌:“可惜了,有没有咱们的帖子?”
“没有,咱去弄一张?”
赵奉凌点头:“弄!”他想去看热闹。
方府热闹了大半天,老伯爷叫人去请丧铺,小厮飞快出门,把丧铺伙计请来了才知道大夫人诈尸了,在府里吹奏了半支曲子打发了一把铜钱才走。
后脚殷家出嫁的大姑娘和军营里当差的大公子带了几个家丁闯门。
殷家人还不知落水的事。
殷容容午时收到妹妹差人送来的一封信,信里言辞哀切:“独居侧室,日光不漏,寂影相照,面若无盐,恐现于人前......”
这是受了多少磋磨才写出这样的丧言丧语,面若无盐?她叫人把信传往神机营,问兄长有没有空回来一趟。
兄妹俩进了方府才知落水回魂之事,殷望松留在外面与妹夫掰扯,殷容容进屋探视。
殷闻钰坐在床头喝参汤,从水里起来后,她的嘴巴没闲过,话说的少,主要在吃东西。床边盘子里摆了梨子李子杏子桃子,满满当当,个个冒着香气。
殷容容眼里涌出两道泉,嘤嘤呜呜语不成句。
看到她喝完参汤又喝鸡汤,汤干完了又气势汹汹地伸手拿桃子,突然就哭不出来了。
几声呜咽卡在嗓子里,难受得很。
瞪圆眼睛看着妹妹吃吃喝喝。
殷闻钰与她对视,嘴一瘪:“姐啊,我好惨!”
这句话像个闸门开关,殷容容敞开嗓子哭出来,打量妹妹露在外面的身体。
“呜呜呜,脸都泡肿啦!”
“没事没事,我的脸本来就有点大。”殷闻钰安慰。
“嘤嘤嘤,皮都起皱了!”
“刚出水的时候皱得还狠些,已经好多了呢!”殷闻钰伸出胳膊,把皮肤抚直了,一松手又弹回去,皱巴巴一团。
殷容容看得心里发毛,哭声戛然而止:“你还玩?”
“不玩了,不玩了,呵呵。”
殷容容擦眼泪,这臭妹妹怪不对劲的。
殷闻钰想起要紧事,殷二娘投湖前一天扬言要让方狗身败名裂。
这事做起来不难,姐姐就是个助力。
殷容容坐正身子说起正事,不经意给打瞌睡的人递了枕头。
“他待你很不好?给我说说。”
“岂止不好,我还是处子之身。”
“啊?”殷容容嘴巴大张,压低了声音,“他......他身体有那个......疾?”
“对,不举!”殷闻钰直截了当地点头。
殷容容捂着嘴:“举不起来?天哪!你确定?”
殷闻钰摊手:“成亲一年,没有圆房。”
姐妹对视,殷容容品到妹妹眼睛里那一抹暗色,放下手点头:“对,他爱举不举,他就是不举!”
殷闻钰笑了,往姐姐嘴里塞了一个李子。
姐妹俩相差一岁半,殷容容时常觉得她们是双胞胎。
“消息散出去给你出气?”
殷闻钰点头,又奖励她一个杏子:“要让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好办。”殷容容一口应下,眼里藏着同妹妹如出一辙的深长意味。
臭妹妹还是那个臭妹妹,但,味道好像有些不同了。
殷容容出门时泪痕干了,眼里甚至带着笑。
方伯砚头发被扯散了,妆容花了,看到大姨子这喜滋滋模样,心里犯怵,比挨了大舅子几拳头还难受。
上前拉开还在吵闹的兄长,殷容容冲妹夫又狠狠笑了一下:“今日打扰了,妹妹的事待我禀明父母再做定夺,妹夫近日可要善待我妹子。”
方伯砚被她莫名其妙的笑勒了一下喉咙,没有接话。
他退到一边整理揉得皱巴巴的衣襟,肋骨隐隐作痛,狐疑地目送这对兄妹出门,转头去寻老伯爷,准备让老父出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3章
◎拆婚◎
隔一日,勤裕伯方长庚宴请亲家翁,为长子长媳说和,老起面皮絮絮叨叨说了一串,只一个意思:小俩口哪有不吵闹的,和离这话不必提起,两家既已结亲,便永为通家之好。
宴席上请了故旧作陪,闲散人皇三子赵奉凌也来凑了个热闹。
方伯砚看到他就觉得大事不妙,尽管三皇子一脸善意,还冲他和气地笑了一下。
方长庚却叫他只管放心,皇老三是来做和事佬的。
老伯爷身体不好又丧了妻,独居后院图清净,宴席设在方伯砚所在二进主院,水榭里摆了两张红木方桌,十八道冷热菜式显足了诚意。
殷远知坐在三皇子侧首,这话他不想应,女儿嫁出去一年就投湖,虽然不知详尽,但也是欺人太甚。前日大女儿归家,对着他哭了一刻钟,翻来覆去诉说妹妹惨状。
可这老猪狗把皇家人请来了,想必是要人做个和事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没有接话,咽不下这口气。
方伯砚当他默认,起身敬酒:“岳父,小婿给您陪个不是,钰娘有些任性,小婿往后定当包容!”
说到一半被老父亲在桌下踢了一脚:说点好听的!
这话真难听,明晃晃诿过于人,殷远知待要发作。
方伯砚软了声调再道:“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后小婿定当善待钰娘,不叫岳父大人劳心。”
他这两日不曾出门,浑不知殷家那对兄妹已经将谣言传了半个京城。
殷远知接了酒,捏在手里迟迟不饮,堂堂一任兵部大员,朝堂官场勾心斗角得心应手,应付起这些私宅之事,显得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