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遇到五皇子,五皇子年近十八岁,皇子妃即将临盆。
五皇子对他行礼问安,他以白身回礼,道了一声恭贺。
把五皇子搞懵了,茫然中夹着几分喜色,问道:“金师傅,我喜从何来?”
金谦暗叹一声道:“贵眷孕身九月,殿下府中即将添丁,老朽提前贺添丁之喜。”
五皇子“哦”一声,侧身让道。
金谦走了几步,扭头道:“殿下近日不宜四处走动,在府中陪伴贵眷最好,免得惹了不洁之气。”
五皇子面露踌躇,拱手道:“谢师傅提点。”
五皇子受了提点,依旧是朝前走了,在奉天殿外请见。
皇帝不悦:这几个孩子多少有点畏惧自己,平常少亲近,怎么太子一去,一个个变孝顺了?
打发招禄出来传话:你自己想来的时候便来。
五皇子再老实也懂了。
他本不愿动,这些天母亲和舅舅总在他耳边聒噪,让他争取一下,万一呢?
对啊,万一呢?
他半推半就地来了,招禄的传话把他臊得面皮一红,一点隐秘的渴望灰飞烟灭。
“奉泰明白,望陛下保重身体。”他让招禄带话进去,自己转身走了。
太傅说的在理,就该在府里陪妻子待产,出来招什么闲气?
皇帝听了招禄带话,心情稍松,前段日子敲打了老四,老四近日安分了,老五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弟阋墙皇子夺嫡的风险,约等于无了吧?
湘王在干什么?最近有些懈怠了,要对他耳提面命一番了。
若是湘王养不起来,他得再花二十年去养孙子,随便一想都是无边痛苦。
湘王在吏部出入,这天早早下值,把马车赶到工部大门口等。
殷闻钰仰面望他:“这是要做什么去?”
湘王从车窗伸出脑袋:“带你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去处,保证你不会失望,快上来。”
殷闻钰不动。
“告诉你吧,是工部下辖的一个木料场,你最近不是在算木石材的方量?现场去看,一目了然。”
殷闻钰点头:“那就谢谢王爷了。”
车门打开,她才走到门口,就被男人抓住一把薅上去。
车里添了一只大箱子,里面放着炊具和瓶瓶罐罐。
湘王解释,要是时间足够,他要在小溪边给她抓鱼做炙鱼,东西都备齐了。
殷闻钰笑道:“手艺也备齐了?”
湘王:“一回生,二回熟嘛!”
路途遥远,殷闻钰在车里颠簸了一个时辰,出南门拐了两个大弯,沿途见到一个村落,和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
马车停下来,二人下车顺着一条土路步行,半刻钟驻足,前方是一大片平缓旷地,场地上摊了大大小小几十堆原木,四周林木茂盛。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劳作,用锯子把树放倒,剔去枝叶,负责运送的人用粗绳拴着拖出来,放到两轮车上运到边上的棚子里,在那里去皮加工......
简易工坊的另一侧搭起两排木头平屋,应该是工人们的宿处,有士兵持刀和长枪在场地四周巡逻。
工人们短衣半长裤,清一色的深褐色,脚下是统一的木底布鞋,没有人说话,只有步履声交织着器械摩擦碰撞声。
殷闻钰看了一眼,便感受到一派诡异的安静。
堆在场上的木头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她看了也没什么用,她在纸上的算法与现场这些实物是两码事。
“工人们很辛苦,他们每天吃几顿?”
湘王摇头:“我也不知他们能吃几顿,吃得饱不饱,没人关心这个。”
殷闻钰叹气。
湘王转头:“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湘王神秘地笑:“他们都是囚犯。”
五年以下短期徒刑的囚犯一部分被分派在这里,长期的在采石场,受伤殒命的几率大得多。
她短暂地惊一下,再看他们统一的着装,果然是囚犯。
她摇头道:“没意思。”
然而男人凑过来,两具身体相贴:“你再看看就有意思了。”
山风阵阵,她身子发冷,任由他贴着自己,游目四顾,摇头:“还是没意思。”
男人长长的叹气,手一指:“你呀,什么眼神,你看看那个人,那个西边角上拖木头的。”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看到了,我前夫啊!”
第55章
◎旧恨◎
云淡风轻的模样叫湘王添了些失落与好奇。
方伯砚来这处做工半个多月了,他酝酿许久才带她来看,她可能的反应都被他揣测了一遍。
震惊、痛快、怜悯、幸灾乐祸......他都想到了,都能接受。
万万没想到,是没有反应。
殷闻钰转头见到一张疑惑的脸:“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她要把“前夫”抛诸脑后了,何况这不是她的前夫,方伯砚的生老病死与她无关,他升官发财娶新老婆还是为囚为役,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难道这人还在计较他的“前夫”身份?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带我来长见识。”
方伯砚因父亲丧事热孝,缓了几个月入狱,缓的几个月也算在三年刑期里,粗略算一算,他还有两年半刑满。
湘王道:“不客气,你,不恨他了?”
她坦然微笑:“不恨也不爱。”
“哦!”湘王短促地发了个音,目光又转向场中,盯着那因负重而步履艰难的男人。
伯府世子,赛潘安,京城第一美男子,昔日风光化为灰烬,只剩一个刀枪御使下的低贱囚徒。
殷闻钰跟他一起看,看他今昔云泥两别的样子。
殷闻钰一条人命,帛儿的破身之痛,或许可以稍稍抵偿了。
心里还是有些痛快的。
那灰朴朴的人弯下身子,木头重重落地,那人慢慢把身体还原成直立的姿态,却也不如先前身为伯府世子的挺拔高傲,像有一根筋扯着他,让他怎么也站不直。
那人歇了几个呼吸,转过身子,隔着大半个场地,接上殷闻钰的视线。
殷闻钰心中一凛,眼神并不退缩。
那双麻木的眼死死黏住她,生怕她跑了一样,因为瞪视,那双枯眼迸发一线光亮,一闪而灭。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移开,对上她身侧的湘王,长久地胶着。
湘王比她皮厚得多,长手一伸,把她抱在怀里,遥望过去的眼神坚韧且具有攻击性。
一个兵士大声喝骂,枪杆子拍在那人背上,那人一个踉跄,再直起身子时,脸皱成一条苦瓜,身体的痛苦与尊严的摧残,在他的眼睛里悉数呈现。
挨了打,他的目光也不曾收回,只是又挪到殷闻钰身上看了许久,那双眼睛毫无魅力可言,在他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也只是形状好看。
如今,殷闻钰感觉他的眼睛变丑了,憔悴,有青影,眼皮耷拉,却像会说话一样。
将它深藏起来的怨恨传递到她面前。
那人又被搡了一把,摇摇晃晃地站稳之后,目光移走,看的是远处一堆待搬运的木头。
殷闻钰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我有点怕!”
湘王把她搂得更紧:“不怕不怕,有我在。”
有他在她也怕啊,那人的眼睛像一把刀子割过来,在虚空中裂她皮肤,让她感受到痛意。
走到一堆木头前,那人突然弯腰,不是伸手抬木头,而是,向远处观望的二人行了一个礼。
殷闻钰朝湘王怀里挤,湘王被她挤得摇晃了一下,稳住身形。
那人张嘴动几下,殷闻钰不懂唇语,大概是威胁?骂人?诅咒?
“他说什么?”
湘王翘起嘴唇,对着那人也动了动。
转头安抚怀里的女人:“别怕,他在狗叫。”
“那你呢,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回叫几声。”
殷闻钰被他逗笑了:“你个傻子!”
然后她被抱得更紧,两具躯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空气也进不去。
她闻到纯冽的气息,嘴唇被封印,惊惧被对方吸走,灌进来的是安定。
方伯砚慢慢挪步,眼睛黏在他们身上,黏在他们久久不分的嘴唇上。
他的心里有一丝火光。
他们在牢里吃两顿,来这里做工每天吃三顿,清汤寡水糙粮馒头,前些天突然加餐,每顿每人有两块肉,多了一碗汤,连续三天。
听兵士们私下议论,是太子薨了,国丧期间施予的一点恩惠。
太子大婚时赦过一次囚,如今是不是还要赦一次?他能减几年?或许直接就出去了?
等了十几日没有消息,每日闷头做苦力,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痛。
旧的希望破灭,新的希望升起。
太子没了,几个皇子要干起来了,四皇子与湘王不对付。
四皇子手上筹码不多,四皇子与他有过浅浅一点交情,四皇子应该知道自己恨湘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