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者信或不信,心里都要存个疑。
这个谣言太高明了,神仙来了也击不穿。
他没有很得意,呆呆的坐了一会儿,他去了当街的一家书店,寻找鬼神志怪类的书籍。
在书店里消磨了半日,一文钱也没舍得花,把翻过的书放回原位。一身长衫负手闲走,街边次第亮起灯火,人流穿梭如蝼蚁,比白天还要热闹。
他想着自己热烈的前半生,对比如今,犹如腾云驾雾。不小心栽下来,摔得他骨头断裂爬不起身。
一切的起点,源于那女人的奋力一跳,源于那具肿胀发白的尸体……尸体……好像有什么不对……
据下人说,那女人跳下去小半个时辰了,没有人类可以在水里憋气存活一刻钟,半个时辰,简直要了命了,采珠的鲛人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捞起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赶到的时候,下人们说,死了,救不活了,他看到的躯体,僵硬冷白,丑陋不堪。
然而他呕得最厉害的时候,尸体复活了,睁开灵动的眼睛,眼神陌生。
他的妻子恨他,复活后厌他,情绪都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
所以,死而复生的女人,还是原来的那个女人吗?神灵会降下奇迹,让人死而复生吗?
不!
一开始就错了,很多事都不对劲,老实巴交的女人对他下死手报复,言行举止依旧粗鲁,我行我素,所以他忽略了许多细节。
他的糟糠妻啊,早就殒了命!是他欠她的,还不上就不用还了。掌控那躯体的,是男是女并不重要,他知道,那是一个恶灵。
他对羡阳公主编造的一番话,原来,并非谣言!
他脚步匆匆,回到府里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回忆“前妻”种种言行。她把尾巴翘到天上,不再在意他的态度,她大大方方与两个男人勾搭成奸,她盛装如孔雀,请他喝酒,把他装进箱子里送人……
十足可恨,又有点惹人瞩目。
皮下一定还是个女人。
他要揭穿她,让她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剩一张干瘪的壳,让那两个男的吃一点相思之苦。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哄笑了,笑着闭眼眯了一会,爬起来洗漱更衣。
依旧是简素的一身,头发用布巾束着,他要去见一个人,事实一旦确定,不需要费脑去布局阴谋,阳谋就是最吊的。
他拦住湘王进宫的马车,湘王掀开车帘,隔着秋天的白雾,只见到一个布衣拦路。
他认真道:“可有冤情要诉啊?”
那拦路的布衣不卑不亢,身上仿佛真有几根骨头支撑着,不向权贵低头。
马车缓缓靠近,到那人半丈远的地方停下,湘王揉一把眼睛,神色复杂,简直大开眼界。那人身上的衣裳,以前只会被当做抹布,如今他坦然穿在身上,腰杆笔直,支棱起一身骨头。
仇家相见,分外眼红。两人这一路各有磋磨,都成长不少,情绪都很好地藏在皮下,一丝不露。
“方大公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湘王主动打招呼,伸出一根枝条,不是橄榄枝,也不是杨柳枝。
方伯砚不接,他死死瞪住马车里高位的人,但见他面色红润,眼睛发光,精气神充沛,一点不像被“非人”祸害过的样子。
这就奇了,他突然想探究他们的相处细节,心里痒得厉害,女鬼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他笑容僵硬,讽刺道:“王爷好精神,没有被女鬼吸□□魄?”
湘王心头一凛,拿不准他知道多少,这声“女鬼”是否试探之意,便与他礼尚往来。
“精神好那是必须的,因为是本王在吸食女鬼的精魄啊!”
方伯砚的脸藏在白雾里,看不真切,只有那一把尖酸的声音是实在的。
他不信,人能吸鬼。
他期待面前这罪魁祸首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又希望他和那女子痛哭流涕地决裂,每一种都能让他爽到,但不知哪一种让他更爽。
这罪魁祸首很会打太极,就是不暴露他是否知晓真相,他站得双腿麻痹,冰凉的雾气往身体里钻,他想早点回家。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那前妻早就死了,如今你身边的那位工部主事,是个邪魅。”
索性撕开了,大家把各自的肠子翻出来。
方伯砚看着湘王突然定住的眼珠,心里有细微的快感掠过,他还想把这快感抓住,加深,多品一会儿。
“当时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这是借尸还魂,她的躯壳里,是一只不明女鬼。”
确实挺“不明”的,她那地方的男人,不光要洗碗,还要会洗衣服。
怪异有之,在他看来不算坏事,简单,他一学就会。
湘王点头:“本王知道啊。”
方伯砚的爽感突然飞了,声音尖利起来:“你如何知道?”
湘王如实告知他:“我兄长告诉我的,兄长嫌我不争气,总是贴不上她。”
第61章
◎后悔◎
方伯砚身上冷飕飕的,皮肤越来越凉,面皮被晨雾浸得惨白。
湘王的话他不信,先太子也知情,非但知情,还要撮合那女鬼和亲弟弟。
他心里不信,脸色却难看起来,在高高在上的湘王面前,他又败了一局。
“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他言不由衷。
湘王收起嬉笑:“那就承你吉言。”
方伯砚不甘心地加了一句:“早生鬼子。”
湘王听出来了发音的不同,也不跟他计较:“我不喜欢小孩子,生不生无所谓。”
言罢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出发,车夫刚刚一直像个聋子一样,表情山崩不变色,这会儿利索地挥鞭斥马,车轮辘辘急行。
方伯砚吃了个败仗,心神萎缩,用无数个暗示往干瘪的心田里充气。
死了穿红的,还有挂绿的。湘王混不吝,他没有办法,他可以去找兵部侍郎殷远知。
他不信这位古板的大人和湘王一样,对鬼神之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然而他进不去殷府。
殷府守门的有两班人,个个认得他,府里前二姑爷,他们放苍蝇进去也不会放他进去。
他只好去拦殷大人的车架,然而殷大人的车架更难堵,不同于斯文的湘王,殷侍郎骑一匹黑马,到了人少的地段,冲得风一样快。
战场归来的将军,作风别有一番风味。
殷侍郎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专心赶路,家里有妻儿老小等着他,他不会在路上耽误功夫,更不会左顾右盼闹出交通事故。
方伯砚站在他必经的路边,三次了,次次吃一嘴灰。
他没胆量站在正中间,那匹马很是雄壮,来势汹汹,害他脚软。
他看着马屁股在颠,马尾巴神气地甩来甩去,他举起袖子擦脸,不经意想起一桩往事。
他携妻赴一场喜宴,他在屋里精心打扮,呈现最美丽的样子,而他的妻子急不可耐,随意收拾两下就钻进马车里等他。
他做好妆面,在镜子前坐了一会儿,让她等,再多等一会,是她该的。
时候差不多了,他慢慢走出去,不出意外看到一张素净的脸,他马上朝她发火,独自上车,把妻子抛在原地。
那个时候,他那糟糠妻子是不是也是尘土侵面?她哭了吗,是谁帮她擦拭,有人安慰她吗?
他挪着小碎步慢慢走,这一刻,他心里生出清晰的期待:换回来!让女鬼魂飞魄散,让他的妻子魂魄归来。
这期待不着边际,却牢牢盘踞在他怀里。
只要揭穿她就好,殷家人会请来道士作法,和尚诵经,一切皆有可能。
他举目无亲,四面楚歌,处处是仇人,和瞧不起他的人。只有远去的那一缕魂魄,在他这里残留着香气。
不知不觉走到翰林张蔺府门,这里住着她的亲姐姐,她的亲姐姐那么爱她,一定和他一条心。
揭穿她就好。
揭穿她!
他在门口等,不大一会,张蔺从马车上下来,读书人十分讲究,认真地扶帽子扯衣襟,把衣摆的褶皱抚平,迈着方步走向左边侧门。
他远远看着,在张姐夫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追上去。
张蔺认得他,两人本是连襟,从前见过几回。
张蔺拱手道:“方兄弟。”算是打过招呼了。
打过招呼,张蔺抬脚继续朝门里走,没有一点邀客的打算。
方伯砚慌了,不顾礼仪地扯住他的衣摆:“张兄且慢行,我有要紧事相告。”
张蔺是个老实人,比他庶弟还老实,是真正的老实人,不像他庶弟那般心机深沉。
老实人也有自己的原则,拱手道:“我也有要紧事去见内子,不好耽误功夫,方兄见谅。”
说完挣回自己的衣摆,再次抚平皱褶,摸摸鬓发,朝里边走,把一个光秃秃的不速之客丢在门外。
不速之客发了癫,冲上两步,死死揪住主人的胳膊,眼里有了赤色:“方兄听我一言,当真是要紧事,事关你全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