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晚了,你跑来做什么,看我骑马?”殷闻钰擦着脸上的汗问。
“我不看你骑马,你不骑行不行?”
殷闻钰来马场玩不算心血来潮,惠县路远,那边的地理环境她不熟,总不能一直依赖马车,路窄的地方马车派不上用场。
骑马这种技术活儿,短短两日学不会的,她也没打算强求,能熟悉一点是一点,免得到头来抱佛脚都抱不上。
她明白赵奉凌在担心什么,那本小册子还在她手里,那“穿来又穿去”的小官就是因两次坠马事故完成换魂的。
可她是从方府池塘里上岸的,她不认为骑马对她来说是一件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她还想骑一会儿,难得刚刚找到感觉,再跑几圈说不准就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再玩一刻钟,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在这里看着我。”殷闻钰向他保证。
“你不会走?”
殷闻钰掷地有声:“不会!不走!”
赵奉凌叫人搬了椅子过来坐着,一双眼睛在马场上打转,殷闻钰偶尔一抬头,就与他的视线碰个正着。
殷闻钰开怀一笑,赵奉凌则是扯着嘴角假笑,那天晚上的梦突然清晰起来,叫他提心吊胆。
又不能把兴致勃勃的人拉下马,只能祈祷她不要摔下来。
一会儿羡阳公主也来了,看看马场,再看看栅栏口坐着的人,笑道:“哟,这么精神?”
“谁精神?我还是她?”
“你们两个,一个玩得精神,一个看得精神。”公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这几匹马乖得很。”
“这不是马乖不乖的事,就怕天意弄人。”
“什么天意,谁弄你了?”公主朝马场上看,“稳着呢,担心她摔下来变成傻子?”
赵奉凌摇头叹息:“倒不怕她摔成傻子,就怕把魂摔飞了,我上哪儿抓寻去?”
公主大笑:“哈哈哈!魂怎么会……你说什么?”
她还记得方伯砚在她府中说的那一番话,说殷闻钰早已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孤魂野鬼,占据了他妻子的身体。
她当时是不信的,后来殷闻钰的父亲亲自辟谣,她就更不信了。
刚刚她好大侄儿说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魂摔飞了?你在讲笑话么?”
赵奉凌的脸色不像是在讲笑话逗她开心,满园灯火下看不到他的明亮,她按住他的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连姑姑也要瞒着?”
赵奉凌突然捏住她的手,紧张无处倾诉,一股脑儿倒出来:“她的魂真的会飞走,我不骗你!”
羡阳公主三十几岁年纪,跟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之间没有沟壑,脑子转得也快,她立即明白了。
方伯砚说的是真的。
她才活了三十多岁,怎么就见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事儿呢。
她深深吸气,拿出长辈的模样来:“这个魂儿比那个魂儿好?”
赵奉凌点头:“对!是天魂!”
“你不想叫她走?”
“不想,可她有走的念头,我的分量和她的家乡,在她心里是五五之数。”
羡阳公主放轻松了些,又问:“跟骑马有什么关系?”
赵奉凌也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摔下来会“穿来又穿去”。
他把那本册子的第四个故事给他小姑姑讲了一遍,他小姑姑道:“这还不简单,我送她一辆小马车,轻巧灵便,马能走的路都能走,可以坐着它去惠县搞公务,我叫她从马上下来。”
说着话,她举起两只手摇,示意殷闻钰过来。
她安慰脸色发白的侄儿:“看,她一会就过来了,不摔跤就没事,魂儿没丢。”
赵奉凌摇头:“骑在马上颠也有风险。”
他紧紧盯着下了马,朝他慢悠悠走过来的女人。
第79章
◎乞丐◎
夜色下的公主府灯火通明,华光在女人雪腮流淌,比白天的样子美得多。
女人缓缓行来,肤光莹莹。
赵奉凌只顾盯着看,殷闻钰走近了,伸出两根手指把他脸肉一捏:“傻了?灵魂出窍了啦?”
赵奉凌身体松弛下来,握住那两根手指:“是你。”
“当然是我啦!”
灯光下的男子也是格外粲然有色,殷闻钰看得心头微微一个荡漾,放软了声音:“我没走,是我。”
她被男人拉到怀里,反复确认:“以后也不会走,答应我,用你的美貌起誓!”
殷闻钰对自己的美貌有十二分自信,但也不觉得十分珍贵,拿来发誓不在话下,便爽快道:“好,以我的美貌起誓,我不走。要是走了,就变成方伯砚那样的丑八怪。”
方伯砚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清楚,没见过,赵奉凌告诉他,他的侍卫看到了,隔着清晨的雾气,十几步远的地方,仍是丑得心惊。
她相信科学,发个誓像吃饭一样容易。
赵奉凌相信誓言。
听了这誓言,心里突突跳:“是不是重了点?像方伯砚一样丑,太可怕了,换一个吧。”
殷闻钰乐意陪他玩,问:“换什么?”
赵奉凌略一思忖:“要是你起了想走的念头,就变成我这样。”他微微仰头,手指在自己脸上一拍。
殷闻钰顺手一摸,触感丝滑,弹性也好得很,于是两条长眉一皱,故作烦恼道:“好吧,我要是离开你,就变成你这样。”
“嗯嗯。”赵奉凌满口同意,凑到她颈间闻,一点微汗带着女人温热体香,他大口吸气。
“喂!我在这里。”公主突然出声。
赵奉凌松开手:“不好意思,忘记了。”
公主刚刚已经把殷闻钰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匪夷所思轻了点,这不就是个人么?比大多数人好看的人类。
“你别骑马了,危险,外边的县城乡村路修得不好,比不得京城,我送你一架马车,只有一匹马拉,车厢长条形状的,你带个丫鬟坐够用了。”
羡阳公主也怕这对鸳鸯散了,出手一点不肉痛。
两个年轻男女一齐道谢,公主突然泪眼婆娑,用手背一抹,又掉下两串珍珠,又一抹。
“姑姑怎么了?”殷闻钰随着赵奉凌的称呼,算是提前改口。
“想我那早死的冤家。”公主转头就走,“我要独自待一会,念个经,你们自己玩着。”
殷闻钰担忧道:“她没事吧,伤心成这样了。”
赵奉凌耸肩:“没事,她院里有几个人,她这情状,几年也没有一次,刚刚是被我们俩刺激到了。”
“那就不刺激她了。”两人去管家那里要公主给的小马车,坐着新车离开公主府。
次日晚,殷闻钰去殷府辞行。
殷侍郎容光焕发,年轻了几岁,又好像老了几岁,拉着她絮絮叨叨。
“等你入了东宫,这些事你就做不得了。”
殷闻钰有不同的想法,她的未婚夫是个反骨仔,常常招人烦,但对她这外来客来说,却比正经守礼人合拍。
“事关大半个县的农民生计,我一定好好做,父亲放心。”
殷侍郎目光欣慰:“你是个好孩子,钰娘,爹真高兴!”
母亲给她做了两个手笼,两只耳罩,毛茸茸的,她摸了又摸,对母亲笑:“好暖和。”
母亲对她不如姐姐那般亲近,那流言还在她心里,或许不在了,但留下除不去的影子。
母亲还是爱着她的。
她懂得知足。
兄长送她一把匕首,母亲见了想叫他拿走换一个实用的。
殷闻钰毫不犹豫拿起来:“这个有用。”说完装进怀里,生怕人抢了。
次日上午,她坐着公主姑姑送的小马车,带着一箱子行李,一箱子图纸工具,身侧跟着骑马的书吏,两个测算工,从京城北门出发。
队伍一共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工部公派,四个做事的人,两个车夫,再加两个身手不错的杂役。
队伍在北门外十几里地,被赵奉凌赶上了。
他本来走不开的,但一早就神思不属,勉强自己只会事倍功半,于是撇下一堆事赶来了。
他骑着快马,只带了两个侍卫就出了城,马蹄声追逐着极速前行的马车,殷闻钰出城不久就发现了后面的动静,叫人停车等候。
赵奉凌要下马过来,殷闻钰从车厢里探头制止他,叫他就在马上待着。
这位太子爷野得很,就带了两个人,荒山野岭的,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回去!不要送了,我一个月就回来啦!”殷闻钰心里着急,对着马上的人喊。
马上的人大声应答:“知道啦!我马上就回去!”
车上的人喊:“那你还不走?”
马上的人喊:“马上就走的!”
车上的人喊:“你不走我先走!”
马上的人喊:“你走了要回来!要回来!”
车上的人喊:“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