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听不懂,也不敢打听,像看一场多余的热闹一样看着。一会儿他们便不喊了,车马分道扬镳。
殷闻钰没有带临波和帛儿,有心让蜜月期的两个人在幽静的小家里甜一阵,养一养感情。
不过半日,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舟车劳顿”,马车颠簸,骑在马上的几个人更痛苦,因此他们的行程不快。
中午,跟着赵奉凌出来的两个侍卫追上来,说是受太子指派,随殷主事调用。
京畿一带还算安全,没有流匪敢在天子脚下作乱,殷闻钰留下这两个人,以防万一。
人多也热闹,路上辛苦,但不寂寞。
两日后,一行人进入密云县,在县城驿馆里住下。
第二天清晨出发,殷闻钰坐在车里,车马从驿站院子里依次出来,门口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乞丐蹲在地上。
殷闻钰瞟一眼就收回目光,驿馆门侍们大约认得他们,大声驱赶。
她的车帘半卷,余光可以看到乞丐们拿着破碗敲,嘴里叽叽咕咕说着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向朝廷来的公务人员讨饭,觉得他们油水多。
其中一道粘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光粘稠,而且犀利,透过半卷的帘子,大胆地投射进来。
她顺着感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乞丐们低头慢慢向后散去,给马和车让出一条通道。
她把头转回来,片刻功夫,身上起了微微的刺挠感,她猛地把帘子掀开,开阔的视野里,乞丐们退得有点远了,离她最近的那一个,慌张地收回目光,把头埋得低低的。
外头有人在呵斥:“癞蛤蜊想吃天鹅肉!看什么看!滚!”
殷闻钰心头烦躁,平稳的心脏突然乱跳起来,想骂人,她伸手按了按,随手拿起一串大钱,从窗口抛出去。
乞丐们退得远了,铜钱落地的声音把他们勾回来,一窝蜂冲上来抢,他们慢了几拍,唯有那个“癞蛤蟆”一样的乞丐近水楼台先得月,捡起地上的铜钱拔腿就跑。
乞丐们一哄而散,车队缓缓驶出驿站,殷闻钰按着胸口,深长地呼吸,平复突兀的情绪。
侍卫在马上低头问:“娘娘,您哪里不舒服?是方才那帮乞丐冲撞了么?”
殷闻钰放下手:“还好,你们到前头引路,对了,不要叫我娘娘。”
“好的,殷大人。”侍卫催马走了,殷闻钰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下一站他们歇在乌集,在先前安郡王出京住过的客栈包了一层楼。
客栈的老板招待殷勤,连声说近日运道好,贵人一拨接一拨的来,他这小客栈今年要旺一整年,真心实意地给他们送了一袋当地土特产。
吃过晚饭,殷闻钰带着书吏出来散步,乌集人口不多,昏黄的天光里,人畜悠闲。
殷闻钰走了一段,起先好好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背后仿佛有一只鬼缀着,回头张望,只有几个行人低头走路,只有她在大惊小怪。
“有人在盯梢。”她低声向书吏道。
书吏左顾右盼,挠头:“没人啊,咱们还是回去吧,这荒村野镇的,不适宜晚上行走。”
两人转头回客栈,夜里殷闻钰睡得不踏实,又做起遗忘许久的梦,女人在暗暗垂泪,男人骄傲得像一只花孔雀,披着华丽的羽毛,对着女人横眉怒目。
乌集西面有一片生满杂木的高坡,叫做半月山,这里没什么人来。
无人问津的道观里,记名道士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年轻的经常外出云游,只有一个中年道人守家。
这天黄昏来了一个乞丐。
衣衫单薄,尘垢满身,是最普通寻常的一名乞丐。
中年道士起先以为是香客,一看他这身打扮就失望,对人道:“去别处吧,我这里许久没有香火了,地里的大白菜可以给你拔一颗。”
他转身准备去扯白菜,却被人叫住,乞丐请求道:“烦请道长作一场法事,为我驱鬼唤魂。”
他说话声音不难听,嗓音平稳透着坚定,是个有主意的人,与他这一身落魄不搭。
乞丐从四处漏风的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沉甸甸的,约莫有一百个子儿,油光水滑。
这串铜钱与这名乞丐也十分不搭,中年道士把那铜钱看了又看,抬头问:“鬼在何处,魂在何处?”
“鬼在路上,魂……在沉睡。”
道士又把那锃亮的铜钱看一眼:“真鬼还是假鬼?”
乞丐答道:“是真鬼。”
道士身子几不可见地一抖,摇手道:“做不了,我去给你拔一颗白菜吧。”
第80章
◎她走了◎
下山路上,乞丐心里后悔:方才要是撒谎,说是“假鬼”就好了,看把那老道士吓的。
算了算了,一看就是没本事的道士,请他做法事,白白浪费她给的钱。
夜色铺满苍穹大地,山路不好走,深草碎石遍地,幽林里轻风乱窜,弄出各种古怪动静,偶有夜鸦惨嚎。
他不怕,他是从乱坟堆里爬出来的,与尸块们做过大半天邻居。
他冷,裹紧身上那一层破絮夹衣。
他饿,坐在地上掏出怀里的白菜。
这道士没有驱鬼的本事,浇菜倒是殷勤,把白菜养得水灵灵。
他扯下一片大叶子,塞进嘴里咀嚼,才吃了一片就恢复了元气。
他还有要紧事要做,必须打起精神来。
殷闻钰也打起了精神,近日噩梦连连,白天在马车里补觉,她要做的事才是真正的要紧事,利国利民。
十日后,他们抵达惠县,赶上几日阴雨,在县城驿站里闷着,天气放晴,一行人马路停蹄赶往修坝地点。
河水在几日雨水后涨起来一些,把裸露的河床遮盖了一部分,当地的水工拿图纸给他们看,这里冬旱夏涝,是老天爷不顾之地。
一行人凑在一起,策划了几个方案,大体来说,涝坝是要修的,关于明渠和暗渠的排布有些争议。
这个县城在府治边缘地带,有四分之一的地形是陡坡,地形复杂,修建明渠是费力不讨好的,暗渠方案一致通过,细节问题产生了一些分歧。主要是地下开挖的深度,以及与地表明渠的连通问题。
殷闻钰沿着长河走了许多遍,每天背着手,一身严整官服,带着几个同僚下属在河岸一带逡巡。
最荒的西边也去了,那里有大片荒地,野草茂密,有的地是有主的,产量低荒废了,有的无主。
若是能把这些荒芜之处滋养活了,于当地的佃户农民和公库都大有裨益。
百姓们好奇,遇到她总要多看几眼,胆子大的上前跟她打招呼,语言不通,几日下来只会日常基础交流,他们眼睛里的希冀和感谢,她看懂了。
来这里的第十日,最佳方案确定了,殷闻钰带队回程,出来二十天了,剩下十天刚好够回京了。
她没有爽约,他的二十岁生辰,她来得及。
她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洒下她的辛劳,她的爱。回程路上,她心里越发坚定:不回去了,就在这里,很好。
在乌集歇脚,被暗中窥探的感觉又回来了,明明没有人,却感觉有一只背后灵。之前那股郁燥复又扑面而来,夜里惊悸,出了一身热汗。
她在梦里与那花孔雀一样的前夫吵架,她明明孔武有力,却不肯动手。
她使足了力气,把厚厚的棉被蹬到地上,梦里却没打到那人一拳头。
恨铁不成钢,气得要死了。
她是被冻醒的,头上汗涔涔,起身喝了一碗热水,把自己搂在被窝里,陷入茫茫迷思:
只会哭!只会哭!哭有什么用!打他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的身子抖成一团,又冷又气又恨。
激烈的情绪在脆弱的身体里发酵,膨胀……
次日清晨,书吏敲开她的房门,托盘里放着外边买来的肉丝面。
殷闻钰病恹恹地开门,坐在小桌子旁吃早饭,一句话都没有。
书吏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问:“不好吃吗?”
殷闻钰吃了小半碗就丢下筷子,摇头道:“好吃。”
好吃怎么可能吃这么一点?书吏问:“是不是生病了?”
殷闻钰摇头:“没病。”说完把手按在太阳穴上。
昨夜又冷又热,身体确实不舒服,队伍在乌集多歇了半天,睡足了一个上午,午饭后出发。
下一站是密云,只剩两日路程了,队伍里气氛好得很,到密云县凑了一次聚餐。
驿站的食物不够香,他们到街上馆子里大吃大喝,殷闻钰坐主位,其余人等随意坐,不分尊卑大小。
点菜的时候照顾了殷闻钰的口味,然而她还是没什么食欲,什么佳肴到了嘴里都味同嚼蜡。她也不给他们扫兴,叫他们放开了吃喝玩闹,当她不存在就好了。
侍卫、书吏、下属们偶尔朝她看一眼,她告诉他们:“别看了,我没事。”
她脸色如常,只是吃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