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一群人闹哄哄一起凑钱付账,饭钱公账不报销,殷闻钰制止他们,自己掏了一角碎银付了。
出来往驿站走,路上有玩社火的,热热闹闹的在大街上走,百姓们追着看,殷闻钰那一伙人也跟着凑热闹。
殷闻钰远远地站在一边,怕被人群挤到了,耳边的嘈杂,眼前的纷乱,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晚上,书吏殷勤地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让她夜里盖厚一些,免得染上风寒。
她拒绝了他的好意,说自己不冷,身体康泰,无需额外照顾。
书吏狐疑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把被子放到脚踏上。
“万一晚上做噩梦滚下来,有个东西接着也好,呵呵。”书吏是个体贴细致人,见她油盐不进,他自有一套说辞。
殷闻钰拿他没办法,对他道了谢,这床被褥是新的,是书吏向管事的多要的,近日总在做梦,说不准真的从床上滚下来呢。
梦里的情绪很激烈,大喜大悲,她完全控制不住,心里的担忧和惶恐带进梦里,形成恶性循环。
今天晚上的梦不能算噩梦,只是凌乱不堪,一时拿刀子与姓方的花孔雀对峙,打了三百个回合;一时与姓赵的王爷花前月下情意绵绵,临别时难舍难分。
梦里还有她的家人,父亲,母亲,兄长,还有最亲爱的双胞胎一样的姐姐,殷容容。
还有身姿单薄的帛儿,还有……
梦里心情时好时坏,忽冷忽热。
次日准时上路,还有两日就到了,她安静的坐在马车里,心情一时僵冷,一时忐忑。
她撩开帘子看不断后退的风景,即将见到故人的喜悦、不安充斥心海,掀起一阵阵浪涛,面上一点不显。
晚上的歇脚地是一个小镇,正逢年节日,镇上有一场烟花表演,是当地的土绅和商户联合弄出来的。
一行人出来看烟火,挤在镇中央一处空地上,烟花腾空,尖利的呼啸声响起,漫天彩霞,每个人都露出快活的脸。
兴奋的叫喊声充斥着耳道,殷闻钰没有出去,她在二楼房间窗口站着,将年节的喜悦狂欢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凡夫俗子,一个个脸上开花,僵硬的脸上露出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浅笑。
皮肤的纹路荡出一点愉悦的涟漪,很快消失不见,她默默关了窗户,隔绝了人气和喜庆,蒙上被子睡觉。
为什么会这样?
她也不想的。
还剩一日行程,京城得了消息,有人坐不住了。
赵奉凌自己给自己加了一日休沐,沐浴焚香,裘衣外穿上毛绒褂,最外头是金锦缎镶白毛的长袍,腰用玉带一束,吊一枚玉挂件。
长长的黑发用皂角精油洗了几遍,抹干了水,用一枚玉扣束在头顶,剩一半披散在身后。
往镜子跟前一站,凛冽冬日里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不把她迷得七荤八素,自己往我身上跳!”
赵奉凌信心满满地出发,带了一半仪仗,大张旗鼓。他想低调的时候可以做贼,想高调的时候可以敲锣打鼓。
东宫太子亲自于北城外迎接工部殷大人回京!他这一路走出去,半个京城人都知道了。还有一半人为生计所困,没闲功夫知道他的好事。
他得意洋洋地坐在豪阔的华盖车上,出城就换了马,骑到他们当初分开的那一处,官道旁边是一处山坳,很好认。
他等了一刻钟,公主那辆扎眼的小马车出现在视野里,朝他一点点挪动。
他心绪激荡,严阵以待。
殷闻钰一行人也看见了太子车驾,在十几丈远的地方下马下车,就地跪拜。
殷闻钰双膝落地,按着规矩磕头,口中恭声:“太子万安!”
抬头时额头上沾了灰,眼珠黑沉,蒙了一层雾气。
太子意气风发地下了马,颠着步子朝她飞快过来,嘴里叫着:“钰钰,你直起来!”
直起来是什么意思?她一时没明白,跟着身后众人起了身,把身体站直了。
原来是叫她不要跪,叫她不要染尘埃。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看起来不好打交道。
“钰钰!”太子脸色红润生辉,在她跟前站定,清亮的眼灼灼相视,克制着,等待她的回应。
她张开嘴,轻声道:“太子。”
对面的男子瞳孔一震,玉色面皮绷紧了,又叫了一声:“钰钰!”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地站成一根桩。
她眼里蒙尘,看不清眼前的一抹鲜亮,更不会为这翩翩佳公子着迷,主动往他身上跳。
太子彻底慌了,红润的面皮渐渐褪去血色,犹豫着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左摇右晃,嘴里急急忙忙:“钰钰!钰钰你在哪儿!钰钰你应我一声!钰钰……你……走了?!”
她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坚持把大半个身体立得稳稳的,一言不发,沉默地倔强着。
身后数人低头屏息,不敢看这一场多余的热闹,也猜不明白,这京中公认的一双人,今日是不是中了邪。
太子慢慢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认真打量她,叫她的名字:“殷闻钰!”
她答:“我在,殿下。”
“钰钰,你,真的走了啊!”太子面色灰败,这一顿摇晃,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殷闻钰看着他转身,由侍卫搀扶着爬上高高的华盖车,掉头浩浩荡荡离去。
他如此萧索,她无动于衷。
第81章
◎重归◎
太子车驾白来一趟,无功而返,留下一路烟尘。待车马声远去,工部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殷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和太子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透露一点,我都好奇死了!”
“你们吵架了?不应该啊!”
“他摇你做什么?这算不算家暴啊?”
殷闻钰一声不吭,她没办法解答他们的疑惑,回到车子里,轻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啊!她也是满肚子疑问,谁来告诉她答案?
她本该像个无欲无求的老年人一样,在这具身体里蛰伏沉睡到地老天荒,直到这具年轻躯体死亡。
她食不知味,灿烂的烟花也拨不动她僵硬的神经,她对这个世界全无兴趣,只剩麻木。
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她的父母姐姐……她的帛儿……
她的死对头方伯砚!
队伍再次启行,她把僵硬的手搓热,马车奔向她的故乡京城。
她的心里存着疑问,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她唤醒,把她拉回红尘里?她回来的意义何在?
两辆马车进了北城门,径直往工部走,他们把车上的图纸文书搬下来,路上买的特产也装了两只箱子,殷闻钰看着他们忙碌,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边。
末了她对书吏道:“我就不进去了。”
书吏看着她发呆,她对他直言:“我要休十天到半个月假,劳烦你帮我写个凭据交上去。”
她进去也没什么用,她的脑中有殷主事的一些记忆,但技术活儿她做不了,会露馅,会给人添麻烦。
她已经露馅了,但那位知晓她真面目的人不会拆穿她。
她把马车停在工部外院,徒步走出去,这里距离积水巷不远,她慢慢走过两条街,看到那紧窄的巷口。
甲字一号院里安安静静,烟囱上冲出一道直直的白烟,正午了,帛儿应该在煮饭,里面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太监,与帛儿生活在一起,帛儿应该长高了一点,她的日子过得不错,平淡温馨,无波无痕。
从小相伴的人,聪明伶俐的拂雪已经死了,只剩帛儿,这老实巴交的孩子。
帛儿,她的新人,“她”,三个人是真正的一家人,会在这方小天地里相伴到老。
她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一圈,这里安宁祥和,闹中取静,“她”真会选地方。
饭菜飘香,她闻着平常,一顿不吃没关系,她转头向南走,半个时辰走了三条街,殷府闪亮的牌匾落入眼中,榨出几滴泪。
父亲算是升了官,头上多了两顶帽子,“太子少保”和“东宫詹事”,虚衔也是衔;兄长调到五城兵马司做了旗官,在京城稳定下来,娶了嫂子。
他们都有大好前程,她无需担心他们。
母亲发福了,偶尔会想她小时候的模样,母亲有一些天然的感知,过得不如她父兄快活。
她买了一顶幕篱戴在头上,围着府邸走了一圈,在门丁们留意到她之前离开。
接着去了张蔺家,这里住着她的姐姐,双胞胎一样的姐姐,姐姐已经发现了,偶尔会抱着这具身体闻她的味道。
她安稳地停留在这身体里,感受着爱意,睡得香甜。
姐姐的爱意浓厚,不停地思念她,后来,姐姐的爱意在倾斜,这样才是对的,所有人都能快活起来。
如果姐姐发现她回来了,会怎么样呢,姐姐和“她”之间重新构建的关系,正在成长的感情,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