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美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季温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她不应该在睡觉。于是暗暗清了清发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没有,我在看文献,手机静音的。”
“哦,那就好。”梁美兰语气缓和了些,“我看视频号里专家预测说今年十一出行人次可能要创新高,你早点把回家的票买了吧。”
季温时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的按键:“这学期期末要开题,十一可能不太……”
“你奶奶今年生日正好是阳历十月四号。”梁美兰打断她,“往年都遇不到假期,今年总算凑巧了。”
沉默良久,她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梁美兰再三叮嘱她记得提前买票,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呆怔很久。手机突然“叮”一声重新亮起,显示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
从小到大,梁美兰倒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刚才接电话时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逐渐回过神,身体上的难受却逐渐清晰起来。起初她还以为是中午吃太饱了没消化,可那股饱胀感慢慢变成了熟悉的酸胀疼痛。胃的下半部分是空的,每次蠕动都带来轻微的绞痛,提醒她该进食了,可上半部分却是胀的,像食物还堆积在食管迟迟不肯下滑,灼烧般的胀痛几乎要溢到喉咙口。
胃病又犯了。
回想起今天上午喝了咖啡,中午吃了重油重辣的江城小炒,这胃病也犯得理所应该。
她捂着上腹下床去抽屉里翻胃药,找了半天才想起,从宿舍搬出来之前,医生开的胃药好像就已经吃完了。这阵子胃病没犯,她也就一直忘了补。
于是只好回床上摸过手机,在快团买药APP上下单胃药,然后重新躺下,蜷缩成虾米状,两只手用力摁住胃部,靠外力勉强麻痹胃里的不适。
没想到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被吵醒,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季温时以为是胃药到了,勉强提起一口气喊了声“放门口!”门外安静了一瞬,敲得更重了。与此同时,手机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陈焕:「是我,开门。」
陈焕原本是要去驿站拿快递的,没想到一开门,发现对面502的地上放了个黄色纸袋,上面有显眼的“快团买药”四个大字。
病了?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低血糖的那副样子,他眉头瞬间拧紧,快递也不去拿了,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袋子,没拆,直接抬手敲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陈焕呼吸都凝滞半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季温时白着一张脸,穿着宽松的睡衣,飘飘忽忽的,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你的药,”他把纸袋递给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哪儿不舒服?”
季温时低头拆袋子:“胃病犯了。”
联想起她上午回复的“中午有约”,以及午后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陈焕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那位多半就是让她胃疼的罪魁祸首。不知道她胃不好?还是明知道她胃不好,还带她去乱吃东西?
反正都不怎么样。
季温时已经从袋子里掏出铝碳酸镁片,熟门熟路地抠了两颗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
他忍不住问:“这个多久能起效?
“大概半小时吧。”
“晚饭呢,吃过没?”
她摇摇头。
就知道。陈焕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叹了口气:“借你厨房用用行吗?给你做点吃的。”
“怎么不去你那边做?你厨房专业多了。”
陈焕简直要气笑了。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他抬手,稍微用了点力道,揉乱她的发顶:“你不舒服,我敢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等着,我拿点东西马上过来。”
收回手往门口走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指间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季温时的头发柔软顺滑,像一尾游鱼,轻轻一碰就从他指缝溜走了。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软。他回头看了眼窝在沙发里病恹恹却还要强撑的姑娘。
这话还真不一定对。
拿了东西回到502,陈焕开始做桂花山药苹果泥。
山药去皮切块,等蒸锅水开后蒸20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苹果洗净,去皮,加两颗红枣,一起放进养生壶里煮。
等山药蒸得差不多,勺子轻轻一压就能成泥的时候,红枣苹果水也煮好了。黄亮清透的滚水在壶里沸腾,温润清甜的香味从壶口飘散出来。
季温时原本在餐桌前看书,时不时往厨房瞟几眼,闻到这股清甜的味道,忍不住放下书探头进厨房。
“煮的什么?好香。”
“吃的还得等几分钟,先喝杯苹果水。”
一杯泛着琥珀光泽的苹果水被递到她面前。陈焕握住烫手的杯身部分,把杯柄朝向她。
“晾一会儿,烫。”
季温时赶紧接过杯子放到桌上。怕烫坏房东的实木餐桌,她还用上了之前网购的小碎花棉布杯垫。
苹果本身的清甜被湿热水汽蒸煮后更加浓郁,还有红枣醇厚的甜香萦绕其间。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酸,可还没等酸味在舌尖打个转,红枣的温厚醇甜便及时跟上,在唇齿间交织出层次丰富的香甜。
下午季温时一直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没怎么喝水,现在才觉得口渴起来,端着杯子边吹边喝。等陈焕出来的时候,一杯苹果水已经快见底了。
陈焕挑眉:“还挺喜欢?”
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好好喝。”
“这个苹果好像……”她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形容,但终于苦恼地词穷,“苹果味儿特别浓。”
“奶奶在农场自己种的丑苹果。”陈焕抽出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季温时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你那个网店卖的……”
“哦,看我朋友圈了。”这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季温时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耳根一热,嘴硬道:“只是不小心点开看到了……”
男人没接话,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初见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只是被餐厅暖黄的吊灯柔化几分侵略性,直看得人脸发热,却生不出躲闪的念头。
季温时垂下眼,摩挲着杯壁没话找话:“那……奶奶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看你那个链接都有一万多人加购了……”
“老太太年纪越大越闲不住。”陈焕终于移开视线,拿过她的杯子去添水,“种的蔬果左邻右舍都分不完,我就弄了个网店,随季节上点当季的,让她也有点成就感。每次上新也就百来份,不是每个人都能买着。”
还限购拼手速呢,季温时暗自咋舌,又好奇地问:“丑苹果是什么苹果?”
陈焕从厨房拿了一个给她看。
她实在不太忍心用“丑”来形容无辜的水果,但这苹果也……太难看了点。
半个巴掌大小,表皮是深红色,夹杂着暗黄褐色的斑纹,形状歪歪扭扭,像随手搓出来的汤团。
见她一脸震惊,陈焕解释道:“这是本地老品种,别看卖相不行,酸甜比例刚好,味道也浓,市面上都买不到。”
季温时眼睛一亮。几番蹭饭下来,她已经对陈焕的美食品味深信不疑,他都说好吃的东西,绝对错不了。
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陈焕故意把苹果拿远了些。
“正式采摘还得几天,这是奶奶寄的头批果子,我给你拿了几个过来。等明天胃好了再尝尝——现在不行,喝你的苹果水。”
季温时“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了几口。她的唇被苹果水浸润后亮晶晶的,润润的。
陈焕喉结滚动,收回视线,重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盘东西。
那是一盘白色的,像是用奶油堆成的“雪山”,上面浇了一层淡金色酱汁,几粒丹桂错落点缀,像雪地里绽放的花。
“桂花山药泥?!”季温时惊喜地叫出来。
“桂花山药苹果泥。”陈焕纠正,“之前吃过?”
“在视频里看到过。”
“识食务者”以前做过一期桂花山药泥,说如果家里有小朋友脾胃不佳,可以多吃山药调理。但是很多小朋友并不喜欢山药原本的口感,做成这种既漂亮又好吃的小甜品就好入口很多。没想到陈焕居然也会做这个,而且做得比“识食务者”视频里的更漂亮。
雪白的山药泥充当底下的雪山,淡黄的苹果糊像盘绕在山间的朝云,橘红的丹桂星星点点,三种渐变颜色层层叠起,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勺子。
“尝尝。”陈焕催她。
季温时犹豫着,在雪山脚下小心挖了浅浅一勺送进嘴里。
山药泥太细腻,还来不及细品,就在舌尖温顺地融化了。她不甘心,再次挖了一大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