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美兰到了啊。”大伯母见她们母女居然最早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家里什么事儿就数她最积极,还当自己是老四媳妇呢?”
“行了,今天晓峰的大日子,少说两句。”大伯皱眉瞪了眼妻子,却也没给梁美兰什么好脸色,径直找自己儿子说话去了。
新娘子大约是听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原本挽着季温时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渐渐松开,转身走到婆婆身边乖巧地搭起话来。
季温时尴尬地默默往梁美兰身后缩了缩,大伯母却一眼扫到她,眉毛挑起来:“这不是小时吗?博士读完了没?”
“还没。”季温时低声答。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好处,耽误事儿。”大伯母笑吟吟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儿媳隆起的肚子,“瞧瞧我们妍妍,肚子里可是双胞胎。生孩子就得趁早,别到时候年纪大了,想生都难咯。”
她话是对着季温时说的,眼睛却瞟着梁美兰。
“别到时候文凭有了,婚姻家庭都不幸福,那才真叫耽误了,你说是吧小时?”
梁美兰的笑容僵住了,像盆被突然泼了冰水的炭。季温时站在她身边,耳朵里仿佛听到了那股“嗤”的一下熄火冒白烟的声音。
宾客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房间,无论是其他几位姑姑伯伯还是奶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娘的肚子上,笑着道喜,问长问短。至于她们母女——往年这种场合,梁美兰还能见缝插针地用季温时的学历来压其他不成器的季家孙辈一头,可这次不仅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有亲戚似笑非笑地凑过来问:“小时这么优秀,找到男朋友没?”
婚宴上,梁美兰和季温被安排在男方普通亲属桌——自然是不能坐高宾席的,那是季岳一家三口坐的地方。失去了战场,更致命的是,连多年来唯一依仗的优势都失了效,梁美兰的咬肌都一直绷得很紧。季温时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不用再身处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扮演一把趁手的复仇利器。
婚礼仪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没配合好,新人刚登场,桌上的菜就已经全上齐了,台下宾客都直接拿起筷子埋头吃,根本没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大早上被拖起来,季温时现在早就饿了,忍不住对婚宴的菜抱了点期待。这时候手机屏幕一亮。
陈焕:「吃午饭了吗?」
季温时低头打字。
「亲戚结婚,在吃席。」
那边回得很快,手机连震两下。
陈焕:「好吃吗?」
「你们那儿的酒席有什么特色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掏出手机做贼似的迅速拍了一张过去让他自己看。
季温时:「还没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正以为对话结束了,微信又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陈焕:「白切鸡左边那盘白色的丸子是什么?」
他还真仔细看了?季温时有点想笑,果然美食博主的职业本能。顺着他说的方向找过去,那是一盘珍珠糯米丸子。
这是江城宴席必备菜,她从小见惯,不觉得有多特殊,突然想起陈焕是北市人,说不定没怎么见过。
趁着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她举起手机又给他拍了个特写。
季温时:「珍珠糯米丸子。外面裹了层糯米,里面是肉丸子,蒸出来的。」
“跟谁聊天呢?”梁美兰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同门,随便聊聊。”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别老玩手机,吃完回家。下午我还得去厂里。”
台上已经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季温时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果然不能对这种国庆档还能临时订到婚宴的酒店抱有期待。说是预制菜都算抬举它,鸡汤寡淡如水,牛肉粗硬塞牙,羊肉腥膻刺鼻,很多菜更是没热透就端上来了,比如陈焕感兴趣的那盘珍珠糯米丸子,里面都是冰的。
她勉强吃了点青菜就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余光瞥了眼梁美兰在绷着脸专心吃饭,她又把手机掏出来。
陈焕:「看着挺不错,是你们那儿的特色菜?」
陈焕:「爱吃的话,回来我给你做肉馅里不放葱姜蒜的。」
他还记得这个。这段时间被陈焕的手艺惯坏了,一想到他做的菜,眼前这些东西顿时更加难以下咽。
季温时:「小猫期待.jpg」
“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梁美兰给她盛了碗汤,“对了,郭奕联系你没?不是说回来要去他家吃饭吗?”
“联系了。他让我有空随时过去,提前告诉他一声就好。”
“那你跟他说,今晚就去。我那儿有盒燕窝,到时候你带给肖阿姨。”梁美兰干脆利落地替她做了决定,“抓紧跟郭奕多处处,主动点,别老不吭声。”
那天在郭奕车上听到的对话又在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有点堵得慌的感觉。
“听见没?”梁美兰今天格外烦躁,拿筷子头敲敲她的餐盘。
季温时垂下眼,应了一声。意识却好像已经飘了出去,浮在嘈杂的宴会厅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她只能用力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仿佛那里有牵住她这只飘忽风筝的,唯一的线。
第19章 暖阳和雪人
郭奕家在另一个区,离得不算近。季温时没让他来接,因为梁美兰下午硬是赶在晚饭前回了家,非要盯着她装扮,检查她带没带礼物,最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郭奕家楼下。
一路上,梁美兰的叮嘱就没停过。
“待会儿别老低着头,多笑笑。”
“找点话聊,别让人家觉得你闷。”
“主动点儿,听见没?”
季温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嗯”了一声。
郭奕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仿佛把屋里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股诱人的菜香混着油煎滋啦声飘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家属区逼仄楼道徘徊的小孩,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煎鱼的香味,心里期盼着自己家的那扇门,也能在母亲消气后,为她这样敞开。
郭奕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惚回过神。
“郭奕哥,”她眨眨眼,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又探头往屋里看,“叔叔阿姨呢?”
“都在厨房呢。”郭奕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要来,我爸妈铆足了劲要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说话间,厨房门被推开,郭叔叔探出半个身子:“小时来了啊?先坐,让郭奕陪你聊会儿,等这条鱼煎好咱们就开饭!”不等她张口打招呼,人已经麻利地又缩了回去。厨房里的翻炒声还在继续,肖阿姨笑呵呵的脸转出来。
“小时啊,好久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肖阿姨笑着给她泡茶。
“您和叔叔一点也没变。”季温时诚实地说。
“老咯,一头白头发了!”肖阿姨摆摆手,指指自己的鬓角,“前几天我说让郭奕回家给我染染,这小子还不乐意呢,非说什么染发膏伤头皮——”
“妈,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总不能为了爱美伤害健康吧?”郭奕在一旁插话。
“你少来这套!当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减肥,顿顿不吃晚饭,差点没把自己饿晕过去……”
“妈!”郭奕的脸上难得出现窘迫的表情,无奈道,“小时还在这儿呢,您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季温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母子俩斗嘴。她听得很珍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和梁美兰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对话。在那个家里,一切对话都以正式和严肃的方式出现,任何的意见相左,哪怕只是玩笑,梁美兰都一律称之为叫“顶嘴”,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家门。
“开饭了!郭奕来端菜!”郭叔叔在厨房喊。
季温时赶紧站起身来,跟在郭奕身后一起去厨房帮忙。
郭奕的父母做了整整十个热菜,外加四个冷盘,把家里那张可拉伸的圆桌完全展开才勉强摆下。
“小时啊,平时要多吃点,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来尝尝这个红烧猪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谢谢阿姨。”季温时连忙双手捧碗去接。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菜,肖阿姨夹的,郭叔叔夹的,郭奕夹的。
饭桌上的聊天并没因为季温时的到来就一味围着她打转。简单问过她这些年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专业方向后,话题又自然地散开了。
“对了郭奕,”肖阿姨随口问,“你之前说投稿的那篇论文,有信儿了吗?”
“被拒了。”郭奕添了碗汤慢慢喝,语气平常,“审稿专家觉得文献部分不够扎实,创新性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