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还使劲吸了吸鼻子。
“哎哟,这院子里什么味儿,香得很!”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几个小丫头手里的东西确实不一般。
纸是泛着温润光泽的宣纸,滑如凝脂。
笔是青竹杆,尾端镶着块玉石似的玩意儿,入手清凉。
那被老婶子抢走的墨块,更是通体乌黑,隐隐有松香飘出。
人群里一个穿着长衫的秀才,正是隔壁巷子的张秀才,他平日里自诩有几分眼力。
当他看到老婶子手里的墨块时,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他踉跄着挤上前来,指着那墨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徽州的墨!还有这纸,这笔……”“天啊!这一整套下来,没个五六十两银子,根本想都不要想!”
五六十两!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一户庄稼人家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花六十两银子给个丫头写字玩?”
“这余秀才也太阔气了!三个侄女,还一人一套?”
“阔气?我看是昏了头!有这钱,给他堂弟们买多好!那可是带把的!将来能考功名!”
“就是!他叔祖父家那几个小子,虽然淘气了点,但到底是男丁!将来真出了个秀才举人,那可是整个老余家的荣耀!”
也有人小声嘀咕。
“可这叔祖父,亲戚也忒远了点吧?凭啥让人家白给钱?”
张秀才一听,立刻摇头晃脑,摆出教导的姿态。
“此言差矣!宗族荣耀,人人有份!男丁出息了,那是光耀门楣,祖坟上都冒青烟,这钱,就该花在刀刃上!”
听到五六十两这个数字,叔祖父一家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老婶子先前只是撒泼,这会儿抱着墨块,跟抱着个金元宝似的,死也不撒手。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她宝贝孙子旁边,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没天理啊!老天你睁开眼看看啊!我家的孙子读书没钱买笔,他们倒把银子往水里扔啊!这偏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啦!”
叔祖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虞洛的祖母。
“你!你这个老糊涂!你就看着这不孝子败家吗?”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这房子留下,再拿出一百两银子给我孙子读书,你们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你们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我们老余家的祖宗,不认你们这号败家子!”
祖母被这阵仗气得脸色煞白,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却被对方的无赖气焰堵得死死的。
而大嫂,则缩在墙角,肠子都悔青了。
她要是不多那一句嘴,声音要是小一些,哪会招来这群瘟神!
几个小侄女早就吓坏了,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满院的鸡飞狗跳,哭嚎叫骂,只有虞洛,神色淡然得仿佛一个局外人。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给你们?”
她的声音瞬间压过所有的嘈杂。
“我就是把这些东西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们一根毫毛。”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而且,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婶子。
“你现在坐着的,已经是别人家的地了。”
“这房子,我已经卖了。算算时辰,新房主也该过来收房了。”
院子里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叔祖父那根指着天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议论声也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连一直护着虞洛的祖母,也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安儿。”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这房子,什么时候卖的?”
第399章 我们现在就走!
虞洛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祖母,安抚道。
“就在今天早上,托了牙行,签的文书。”
她说完,视线才缓缓移回到她那目瞪口呆的叔祖父一家人身上。
“所以,你们现在闹的这地方,已经不是我家了。”
“新房主脾气好不好,我可不知道。”
“等会儿人家来了,看你们在这院子里又哭又闹,要是直接报了官,说你们强闯民宅……”
虞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别怪我这个当侄孙的,没提醒过你们。”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叔祖父那僵在半空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地上撒泼的老婶子,那杀猪般的干嚎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一张老脸通红。
“至于一百两银子?”虞洛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倒想问问叔祖父。”
“当初我赴考,家里凑不齐盘缠,母亲和大嫂厚着脸皮去您家,想借二两银子应急。”
“您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记得,您家的门都没让我们进,只隔着门缝说,咱们两家早已经分家,老余家的事轮不到外姓人操心。”
虞洛的目光扫过院门口每一个邻居的脸。
“我没盘缠,饿着肚子赶路,差点死在半道上的时候,你们没给过一个铜板。”
“现在,我靠着自己的本事赚了几个钱,你们倒是有脸伸出手来,让我白送给你们家的宝贝孙子读书?”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清亮的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
“街坊邻居们,你们给评评理!”
“这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他们见了我们,跟见了瘟神一样,绕着道走!”
“如今,倒跑来跟我谈什么宗族荣耀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巷子口那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点燃了。
“哎哟!我想起来了!”一个嘴快的婆子一拍大腿,“当初余家嫂子去借钱,确实被他们给骂出来了!我可听得真真的!”
“就是!当初躲得比谁都快,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就跑来占便宜,这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什么宗族荣耀,我呸!这不就是明抢吗?”
隔壁的张秀才也清了清嗓子,刚才那番宗族大义的言论,让他老脸发烫。
他讪讪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言语。
“我早说这一家子不是东西!”有人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前两天我还听见他们家老二在巷子口吹牛,说等余秀才他们一走,这房子就是他们家的了,到时候把他爹娘接过来住!”
“我的天!还有这事?”
“原来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啧啧啧,白眼狼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看这房子卖得好!卖得妙!要是不卖,留下来也迟早被这群蝗虫给占了!”
如果说刚才众人还只是觉得叔祖父一家吃相难看。
现在,那简直就是人品败坏,禽兽不如了。
一道道鄙夷、唾弃的目光,落在叔祖父一家人身上。
叔祖父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宗族身份,此刻竟成了人人喊打的笑话。
那老婶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再没有半点泼妇的蛮横。
她那宝贝孙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止了哭闹,拽着他娘的衣角,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走!我们走!”
叔祖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拉起自己的老婆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那儿子媳妇也赶忙抱起哭唧唧的胖小子,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祖母看着叔祖父一家狼狈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她转过身,走到虞洛面前,嘴唇动了动。
“安儿,你,你为何要如此决绝?”
“这房子一卖,咱们老余家在县里的根,就彻底断了啊。”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伤感。
一旁的母亲却走了过来,扶住祖母的胳膊,第一次没有顺着婆婆的话说。
“娘,我觉得安儿想得对!”
“您也瞧见了,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这房子要是不卖,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撬锁搬进来!到时候咱们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这房子,还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大嫂也连连点头,满脸的后怕和庆幸。
祖母听着儿媳的话,沉默了。她知道,她们说的都是实情。
虞洛走到祖母身边,轻轻握住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