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洛却不为所动。
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位胖商人:“成交。”
对她而言,银钱够用即可。
此行的目的,是科考,是为这具身体博一个前程。
有了这一千五百两,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书本之中。
交易很快完成,虞洛拿着沉甸甸的银票,在京城里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下。
她将从家中带来的所有书籍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案上,点亮一盏油灯,便开始了不分昼夜的苦读。
时间就在这种沙沙的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如此过了数日。
这天夜里,虞洛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静谧无声。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种圆满的感觉。
仿佛她来到这个身体的使命,已经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余家的危机已经解除。
祖母和母亲在纺织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几个侄女也高高兴兴地进了山神学堂。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余心然,她的命运轨迹也已经彻底扭转。
凭借她自己的才学,金榜题名,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时候……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下一秒,一缕淡金色的光晕,如同轻烟一般,从虞洛的眉心缓缓飘散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魂体。
床榻上,那具身体轻轻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先是迷茫,而后是清明。
真正的余心然,回来了。
而那淡金色的魂体并未立刻消散,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无形的画卷。
画卷之中,时光飞逝。
金銮殿上的余心然,因一篇惊才绝艳的策论,得到了新皇的赏识,被破格提拔,伴于君侧。
然而,一次意外,她女儿身的身份,竟在新皇面前暴露了。
画面里,余心然褪去官帽,长发披散,平静地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
“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余心然面前,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欺君?”
“朕也是个女子。”
轰的一声,余心然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只见眼前的皇帝抬起手,随意地拔下了头顶用以固定发髻的玉簪。
一头如墨的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上。
那张俊秀的脸上,分明是女子的柔和轮廓。
“朕要在这天下,为女子开辟出一条路。”
“余心然,朕命你,兴办女学,让天下女子,皆有书可读,有识可长。”
画面再次流转。
在一个寂静的早朝,文武百官肃立。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投下了一颗惊天巨雷。
“自今日起,开女子恩科,凡我梁国女子,皆可参试入仕。”
话音刚落,朝堂大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抖着走出队列,涕泪横流。
“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阴阳有序,女子主内,男子主外,怎可让女子入朝堂,掌大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是啊陛下!此举有违天理,有违祖宗之法!”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女帝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摘下了头上的冠冕。
她散开了束缚住的长发。
满头青丝,在那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之上,肆意披散。
她用清冷而又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殿下每一个惊骇到失语的臣子。
“难道朕,”
“也不能掌权吗?”
“如果你们不愿意,那朕现在就回到荒山,全心全意侍奉山神娘娘!”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一位大臣手中的玉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为首的大臣转了转,直接扑了过去。
“陛下,您可不能离开啊!先帝已驾崩,您是梁国最后的血脉,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其他的官员们还在那里踌躇,有的仍然在那里不可置信。
见状,为首的官员连忙大喊:“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老糊涂了,女子为官怎么了?我们山神娘娘不就是天地间唯一的神女?”
“要我说,这女子才应该读书科考呢,山神娘娘肯定更喜欢女子,说不定之后咱们国家出现更多的女官,山神娘娘还能多看咱们一眼!”
身后一群官员恍然大悟。
未来的画面,到此为止。
客栈的房间里,一切恢复了平静。
那淡金色的魂体,依旧静静地悬浮着。
床榻上,真正的余心然,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那个给予她新生,为她找到人生方向淡金色魂体,翻身下床。
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神情肃穆,对着那淡金色的魂体,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跪拜大礼。
“余心然,叩谢神明大人再造之恩。”
“此生此世,必不负所托!”
那淡金色的魂体,轻轻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随即,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了清晨的微光里。
室内,余心然又开始撩起头发,竖起发冠,埋头苦读。
外面,金色的光芒像轻盈的羽毛,穿过灿烂的阳光,又缓缓地落在一个被人打的昏迷不醒,浑身都是伤口的女童身上。
第406章 春风楼
虞洛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就是刺骨的疼痛,
紧接着,是耳边传来的,尖利刻薄的叫骂声。
“我看你这小贱蹄子还怎么跑!”
苍老而又沙哑的男子声音在耳边炸响。
“把她卖给人家当丫鬟怎么了?”
“人家能干的活,她凭什么不能干?”
“不就是被人家小少爷摸了几下吗?那是你的荣幸!你个赔钱货!”
旁边,一个女声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得意。
“就是!你爹说的对!以后你要是能爬上小少爷的床,成了人家的小妾,可比你娘我风光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虞洛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一股不属于她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记忆,猛地冲进了脑海。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姜七。
她是一家贫苦农户生下的第七个女儿。
在这对父母眼中,女儿就是货物。
前面的六个姐姐,要么被早早卖掉,要么就在出生不久后被悄悄溺死在了水盆里。
姜七是最小的,也是最不被待见的一个。
前不久,她被父母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县里的一户富商家当小丫鬟。
那家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老爷和夫人总觉得她长了一张狐媚脸,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他们家的宝贝儿子。
而那位小少爷,骨子里就喜欢虐待人。
他喜欢用滚烫的茶水泼她,用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她,看着原主疼得满地打滚,就会发出满足的笑声。
姜七身上的皮肉,就没一块是好的。
她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从那户人家的狗洞里爬了出来,拼了命地跑回了家。
她以为,这里是避风港,父母也会保护她。
结果,迎接她的,是更凶狠的毒打。
姜气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差点断了气。
虞洛的意识,就是在那个时候,落在了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上,保住了最后一口气。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两张刻薄而扭曲的脸。
他们的腰都懒得弯一下,就这么叉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虞洛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这具新的身体。
小小的,估计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身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火辣辣地疼。
虞洛心里有点无语。
那些人到底是怎样的畜生。
竟然对一个这么小的女孩,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的眼睛,淡淡地看向了那对男女。
姜家父母被她这双眼睛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眼神太冷静,根本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女娃该有的。
姜老汉搓了搓胳膊,被看得有些心虚,恶狠狠地啐了一口。